可还没等他吞回到了嘴边的言语,肃玉朝忽然先开口打断了他。
“等等。”肃玉朝抬起手,扶着额,用力按住了突突直跳的额角,“你先别说话。”
我……我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竟将他逼成这般……
我做什么了?
他按着额角的手指愈收愈紧、越来越用力,无意之下,指尖竟抠进了皮肉里。
渗出的血慢慢凝聚成珠,于眼下滑出一道刺目鲜红。灼得李重玴的眼中剧痛,所有气息都瞬间堵了个结实,吸不进、吐不出。
可他自己,却似乎对此一无所觉。只微微偏过头,眉心微蹙,艰难地思索起来。
他原以为,他们之间,其实还是有些快意的过往的,还有些值得留恋怀念的情谊。
但是……真的如此吗?
那些被他反复摩挲过的旧事……哪些是真的?又有多少……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妄念?
“是我……魔怔了吗?”
他喃喃自语着,抬起眸。不知为何,眼前所见忽然有些模糊不清,只隐约看到那个熟悉的轮廓。
李重玴……
还是说,本是有的,却被他一点点消磨尽了?
李重玴……
李重玴竟已被他逼道这般地步,迫得什么都不要了吗?
所以,他究竟是做了什么?
他竟……竟到现在才知……
哦,其实便是到了现在,他也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但总归是……
造孽啊这不是……
太造孽了!
呵呵——真不是东西啊!
“抱歉,”肃玉朝终于放下扶着额的手,轻轻一颔首,“打扰。”
话音未落,再无任何犹疑,他霍然转过身,再次离开了这间来过无数次、离过无数次的殿宇。
走了……
走了……
他走了……
李重玴看着他倏然远去的背影,心头忽然卷起无边无际的惊惶,铺天盖地,扯着他的身体四肢先于思绪而动。
根本未及去想什么,他下意识地就起身奔下御阶,追出去了几步。撞得御案偏转、朱笔滚落,“叮当——啪嗒——”一通乱响。
他踉跄着奔了出去。可也不知是因为坐了太久,气血瘀滞,腿麻无力。抑或是,他所有的力气,都已在方才的对峙中用尽了。
这才刚迈出几步,膝上忽然一软,“咚——”地就重重砸在了冰凉坚硬的砖面上,他下意识地伸掌撑住了地面。
撞击的痛楚,并着刺骨的冰凉一道,沿着掌腕肘膝蔓延。
疼痛唤回了几分清醒,他抬头看了眼仍在渐去渐远、未曾停步回头的背影,慢慢吐出一口气——
好险……
情急之下,险些……险些就坏了事。
可是……好疼……
好疼……
本都已经习惯了,麻木了,为什么还能这般疼?
李重玴抬起手,按住疼痛骤剧的胸口,五指死死地抠住胸前衣料,好似攥住了那找不到出口、蒙头乱撞的痛楚。
可那翻搅不休的痛楚并不驯服,非但没有缓解,却是愈演愈烈,疼得他唇角咬出血迹,脸上惨白如纸。
温热黏稠的液体涌出,濡湿了玄色衣襟,迅速蔓延开去,晕出一片难以辨识的湿痕。
今日轮值御前的暗卫心中大急,知道不能再这么呆看下去了。
再这么呆看下去,他们陛下非把那颗心给生生抠出来不可。
再安回去可麻烦,必要元气大伤的。
卫子当下也顾不上什么恭敬不恭敬,犯上不犯上的了。跃出影中后,果决伸手一抓,扣住了李重玴的手腕,将他越嵌越深的手从胸口里硬生生扯了出来。
李重玴怔怔转过头,茫然看向现身身侧的暗卫。
过了好一会儿,涣散的眸光终于慢慢重新凝聚。
认出了眼前的人,他猛地一把反手扣住卫子的小臂:
“去,你去跟上他。他现下心绪不宁,易为人所趁,定要确保他安然无恙”
“陛下放心,已经有人跟上去了。”
“不,你去。”
卫子垂眸看了眼自家陛下沾满血污的手掌,眉心蹙了又蹙,到底还是垂首领命,追了出去。
虽然……纵使剑尊再是心绪不宁,他也当真不觉得,有什么人能乘他的危。
眼见卫子的身影重新消融于影中,李重玴又低声开口道:
“去找……李沐泽。让他去看看,莫要让他有事。”
空阔的殿宇中,除了回音,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但他知道,该去传话的人,已经去了。
这时,他身旁的阴影又是一阵微微的蠕动,另一名暗卫悄然现出身形来。
暗卫不敢自作主张去请御医,只取了应急的药来。
李重玴接过服下,看着滴落在地上的点点殷红,突然自嘲一笑——
若早知会闹到今日这般,他是绝不会将裴十二打发走的。由着他闹事,又能怎么样?
可他……当真不知道吗?
御供的灵药很快便起了效用,他胸前汩汩而流的心血很快便渐渐凝了、封了。
他怔怔望着门外阴沉沉的天际,心中脑中一片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