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玴知道会有那么一个时刻。
他恐惧那么一个时刻,却也在等待那么一个时刻。
窗外天色阴得厉害,沉得发闷,这最后一茬秋雨已经酝酿了许久,却始终要下不下的。只将那沉甸甸的阴云压层在檐上,压在心上。
压得廊柱间的风都跑不动了,一呼一吸都发涩,憋闷得很。
最后一笔朱批落定,李重玴搁下笔。
今日递上来的,前些时日压下来的,至此刻,终于都阅罢了。
他这时间拿捏地刚刚好。
朱笔刚一落定,几名内侍便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御书房,躬身将陛下批答后的奏章捧了出去,交由候在偏厅的门下省录事签押带回。
今日动作快了些啊……
李重玴无声轻叹着,转头看向另一侧的窗,望了眼窗外暗沉的天色,琢磨着接下来还有什么事要料理。
想着想着,心尖倏然狠狠一哆嗦。
这么多天了,那人的视线……终于再度落到了自己身上。
李重玴心跳蓦地加剧,完全不受控制,“咚咚——”撞击着胸腔四壁,撞得他脊背额鬓都沁出了一层细汗。
怎么办?
他听着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只觉耳中“嗡嗡——”直鸣,脑子里也霎时乱成一团,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他要说什么了吗?
他要做什么?
我呢?
我又该如何呢?
肃玉朝:“所以……”
那“久违”的声音终于落入耳,李重玴蓦地一僵。
随即,他终于强迫自己转过颈,强迫自己抬起头,强迫自己迎上了那道望来的目光。
许是那些激烈的情绪,终于都在这几日里慢慢沉淀,肃玉朝的神色很平静,也没多说旁的,只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你究竟想我怎么样呢?”
不带质问,也没有怨怼,只带着些毫无作违的困惑。
想了这许多日,他仍未想通,李重玴究竟是要怎样。
他明明已如了他的意。
如此,仍是不行吗?
他更是没想明白,他若是有安排,有什么是不能直接说与他的?提前知会他,他还能随时策应。
如现在这般胡来,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该当如何?
李重玴对上那双平静的眼,心尖骤然一阵抽搐,瞬间被尖锐的刺痛捅出了一堆窟窿,扎得千疮百孔,漏的像个破破烂烂的筛子。
想你怎么样?
我想你怎么样……
我想你好好的。
我想你别管我,我想你离我远远的。
我想你什么都别管,只管去攀你的顶峰、去寻你的大道、去过你自在的日子,离所有纷争都远远的。
云雾山不行,那海外……海外仙岛也不错,哪怕是和那……那个剑修,去海外逍遥快活呢……
“我想……我想你……我想我……我……我想你我……”李重玴双唇嗫嚅,张张合合,却是数次未果。
吞吞又吐吐。
最后,他终于缓缓吐出口长气,压心肺的剧痛,一字一句道:
“莫如……不相识。”
肃玉朝闻言一怔。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便是连伤痛的神色都未见。
面上却是霎时一片惨白。
他那张脸,平素里本就没有多少血色,此刻更是一点也无。白得李重玴瞬间被“恐慌”劈头盖脸地砸了个透彻,险些没自己先厥过去。
太可怕了……
他怕极了他这个面色。
所幸那眼还是睁着的,眸中还有光。
肃玉朝微微一怔,困惑地眨了下眼——
什么叫……莫如……嗯……不相识?
他费力地想了好一会儿,将这短短一句话,仅仅五个字,掰开了、揉碎了反复咀嚼,才终于明白过来,这短短五个字,究竟是在说什么。
李重玴是在说……还不如从不曾认识过他?
不如不曾相见,不曾相知,不曾相交?
不如不识……
他原以为,抛开那些荒唐可笑的、不知是否真的存在过的情情爱爱,他们之间,至少还有着知己情谊在。
可其实……他连这也不想要了?
连同他们那些还算愉快的过往……
肃玉朝怔怔看着眼前这个无比熟悉的人、这张无比熟悉的脸,听这张无比熟悉的嘴,用他无比熟悉的声音,说着他从未曾听过、从未曾想过的话。
我……我已经,将他逼到这般田地了?
他怔怔地想着。
李重玴张了张嘴,试了几次,用尽力气,干涩的喉咙才终于挤出些含混的音:
“我们……”
可这“我们”两字一吐出,他也不清楚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是说些更决然的冷言冷语,还是旁的?
李重玴费力地思索一番,也没辨认出脑中浮浮沉沉不成形的那些东西究竟是个什么。
不过……既然自己都不清楚,那还是闭嘴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