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玉朝一步离了御书房,悠悠几步,便已跨过重重殿宇云桥,掠过了占地极为广阔的宫城皇城,越过了满是世家公卿的东城。
宫墙黛瓦、朱门金钉隐退,巍峨的宫苑、层叠的飞檐、交错的廊庑尽皆远去,
长安城的喧嚣霎时扑面。
低垂的铅云一层层地压下来,好似再努努力,便能直接捶到行人的面门之上。
可饶是如此,仍然半点也没压住长安百姓的欢闹。
车马声、谈笑声、叫卖声、嬉笑声……穿过云层落入耳,嗡嗡作响,闹得人额角突突直跳、隐隐作痛。
直到离了繁华的长街,绕过一道道弯弯曲曲的巷弄,到了相对静谧的曲江池畔……人疏了、声淡了,那些声浪方才褪去些许。
江水辽阔,沉碧连天,令人望之心胸开阔。
可便是曲江之上,也并非当真就清静了。
一艘艘画舫丝毫不惧那沉得欲坠的阴云,也不惧随时可能当头砸下的秋雨,仍然飘着荡着,再江水之上晃晃悠悠。
早早点起的纱灯晕着暖光,铮铮淙淙的琴声淌过江面,有人和着唱:
“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凭——”
“入我相思门——”
“知我相思苦——”
那琴声悠扬,那歌声婉转,琴者歌者技艺绝佳,缠绵的曲调中尽是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怅然,想来必是名家。
动心动情,任是谁打这路过,听了这一声半句,都要被被那悠扬旋律卷着,陷入愁绪中,挣脱不得。
肃玉朝:“……”
他恍惚听了一耳朵,好一阵无言以对。
应景!
真应景啊……
“滴答——”
一滴雨水砸落,砸出一圈细碎涟漪。
这要下不下的最后一茬秋雨,攒了这么久,终于慢悠悠地落了。
“滴答滴答——”
初时疏疏落落的雨点,转眼间便密了。打在池面之上,溅起细碎水花,搅碎了一池江影。
细雨渐密,烟波渐浓,染上暮色与湿意,模糊了江岸楼阁,模糊江上画舫。
肃玉朝本欲在这池畔江边躲会儿清静,好端端地,便被这秋雨劈头盖脸砸了个透亮。
“……”
呵——真是多谢了。
可……
倒也不必如此贴心吧……
如此一来,若不随之感伤感伤,便好像辜负了天地这番美意似的。
画舫隐于烟雨,只余一点淡淡光晕。
“呼——呜呜——呼——呜——呼呜—呼—铮——呼——铮————”
烟雨朦朦之中,那悠悠的琴声歌声却仍然坚强,仍在江面上缓缓荡漾……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肃玉朝:“……”
………………………………
李沐泽撑着伞,躲在株粗壮的大榕树后,远远望着那道立在池畔的人影,急得团团转。却始终拿不定注意该不该上前,又该怎么办才好。
方才,他那皇兄竟又遣了暗影来传话,惊得他一颗梅子连核带肉地就滚落喉中,噎得他直抻脖。
好不容易顺过气来,略一咂摸那暗影的传话,更是吓得他连滚爬爬地就赶了过来。
什么叫“莫要让剑尊有事”?
他朝兄能有什么事?
那两人……竟闹得愈发厉害了?!
等他依着沿途暗影的指引,赶到曲江池畔,远远一瞧——
心中不禁又是暗骂一声。
还真是愈闹愈厉害了……
他朝兄什么时候这般过?
想来必是他那皇兄不对!
可再怎么心急,他也只能来回踱着步,顺道再于心中暗骂那“罪魁祸首”几句。
骂着骂着,李沐泽不禁又是幽幽叹了口气。
裴十二那厮纵然再是碍人眼、讨人厌,可他此刻若在,定是知道该如何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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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漠中的圣焱,国中最大绿洲上的都城流朱,城西僻静处的国师别院月临居。池水潆洄,草木葱郁。
虽是修在圣焱,但重廊曲径、水榭楼台的,园中那错落景、廊下那素纱灯,都极有唐国风味。
绿洲水源充沛。如此一来,这院子修的,倒比唐国的许多人家都还更唐几分。
而圣焱那国师本人,身着一领自唐而来的月白锦袍,正往临水的朱漆栏杆上一倚——
大好时光,正事不干,反倒极有闲情逸致地在喂鱼。
圣焱的日头烈,可这别院里显然设有特殊的禁制。
头顶那热烈的耀阳一跳下来,落进园中,就给浇成温温的了。
不灼人,不刺眼。
反倒是水气被这么一蒸,瞬间氤氲开来,漫起薄薄的雾霭,缭绕在回廊、楼台间,给院中的那些飞檐翘角,更添了几分飘渺仙气。
温温的阳光,正适合懒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