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玴显然也想起了这一茬。

是以，他只清了一声嗓，便连忙收了声，正了正神色，转回正题继续问：

“卢公所言，却是何意？”

卢公忙回过神来，也跟着正了正神色，假作殿中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解释道：

“职方司郎中虽然只有一位，可兵部此番空出的缺位，却并不止这一个。职方司郎中，驾部司员外郎。此外，许侍郎既已自请出镇一方，兵部侍郎一职便亦要缺出了。”

“如此一来，李怀远在边十载，谙熟北事，又有功绩在身，自从五品边州司马，一跃而至六部正四品侍郎，虽是连升超擢，却并非没有先例，亦有据可循，并无不可。”

“威正仪既通北事，又掌过都省文书，可任职方司郎中，正是合宜。”

“冯嗣容则由泾阳县令，补任员外郎。调任级升虽不及前两人，却是从地方入兵部，从外官入中枢，也足够分量了。”

卢公言罢，李重玴未置可否，只沉吟一声，先转向了坐于下方的兵部侍郎：

“许卿，朕并无怪罪于你之意。”

许侍郎当即起身，躬身一拜，“陛下宽仁，臣感念于心。然臣于兵部多年，此番却出了这等纰漏，失察之责难逃。臣愿自请外任，以边功自赎。”

“如此，卢公便替朕好好瞧瞧，为许卿挑个好去处。”李重玴没有再劝说，只微微颔首，眸光转了一圈，又转回了即将外任的兵部侍郎处：

“朕等卿归来。”

许侍郎听了自家陛下这平淡一语，却是眼眶微微一热，当即又是躬身一拜。

李重玴这才转回卢公，续上方才未完的话：“卢公所提固好，却不知可能服众？”

他虽未明言那“众”是什么，可无论是卢公，还是崔侍郎、许侍郎，亦或是一旁书录的陆文士，均是瞬间便明了这言下之意。

李、威、冯、杨，无不是亲皇一脉，这就相当于一下子补进去了三个自己人，有些人，如何能愿意？

“唔……这嘛……陛下勿忧，兵部调任乃军务机要，不经吏部常规铨选，由陛下亲定。三人又均有功绩在身，才堪配位，如何就使不得了。”

“再者——”卢公说罢这“届时木已成舟，反对不能”的一言，沉吟一声，又道：“方郎中此前蒙陛下信重，素来忠恳勤慎。如何就会突然做出这等逆事来？想来，各方心中自有计较。值此关头，有些人纵是心中不满，当真敢跳出来吗？”

李重玴微微颔首，“那便依卢公所议，拟诏吧。”

一旁书录的翰林学士得令，当即再次提起了笔，“刷刷刷——”疾书起来。

没多时，一道道诏书的雏形便已成稿，等待送与中书省草拟。

政议暂罢，李重玴朝着侍立身侧的内侍轻轻一颔首。

内侍会意，当即低低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几步，转向殿外。

殿门缓缓开启，候在门外的宫人手捧漆盘，鱼贯而入。

殿中省依例上了茶点。

宫人捧着茶点进了殿，脚步轻挪，几步之后，却是蓦地一顿。

他们紫宸殿向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事……那都是可着他们剑尊为先的，陛下都得往后排，哪怕只是一盏茶呢。尽管，他们剑尊是不喝茶的。

可眼下这……这……

他们大剑圣那样子，分明是不想有人去打扰的吧……

为首的宫人瞧瞧瞄了眼窗边，便匆匆收回视线，望向前方泛着光的砖面，一时不知该往何处转才是，身后跟着的几位也是进退两难。

李重玴抬眸一瞥，心中了然，便屈指在案沿轻轻一叩，轻声道：

“放在这吧。”

几名宫人们得了陛下发话，心下一松。应了一声“喏——”，便快步趋近御案，将手中托着的漆盘小心置于御案外沿。

随即，躬身一礼，就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李重玴又瞥了眼那些茶点，随口道：

“近来尚食局新制了几样点心，还不错，想与诸卿尝尝，却不知是否合口。卢公，崔卿，许卿，杜卿皆非外人，不必拘于那些虚礼，便依着喜好，自取些吧。”

他们陛下这话说得……当真是……

当真是睁着他那大眼睛，说瞎话啊——！

不是外人？

不拘虚礼？

御前自取？

例来就没这般的。

可在场诸位，却没一个在意这“虚不虚”“假不假”“瞎不瞎”的。嘴上连连念叨着“好啊好啊”“谢陛下体恤”云云……就躬身趋步上前，自己取了茶点后退回原位。

几人各自端起茶盏，低头饮着茶，无比认真地品鉴起尚食局的新制来。

透花糍入口甜润，玉露团分外松软……

哎——

得御赐茶汤果点，这多荣耀啊！

可此时殿中的诸位公卿，一时却都觉有些无福消受。囫囵着吞下，也没尝出个什么滋味来。

此刻要事已商定了，茶点也用了。几人又强撑着闲话了几句，便急急告了退，退出了殿。

李重玴知他们心下所想、心中所感，便也没多留他们，只允了四人的退，目送着他们离去。

呵——

卢公这腿脚……今日瞧着，不是挺稳健的吗？

跑的真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