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玴面上不显，心中摇头失笑——

老头年纪不小了，经过风浪无数，怎的还学着年轻人的样，反应这般浮夸。

离去的脚步声渐渐飘远，慢慢消散。

明政厅内，霎时更加沉寂了，针落可闻。

李重玴垂着眼，静静坐了一会儿。随即，也起身理了理衣袍，迈步离了这日常听政的明政厅。

书房里，还有些章奏需要他阅过。

而御书房的那扇窗边，那道身影仍在。

也不知他何时动的，怎么到的。

李重玴没转身、没抬头、没有看，只自己默默研了墨。而后取过一份奏章，摊开。

提了笔，蘸了墨。

他强迫自己一字一字看过，再落下一个个御笔朱批。

一份……

又一份……

窗外日头一寸寸地移，地上的影子也一点点抽长。

斜阳从窗棂缝隙渗入，沿着地砖的纹理攀爬。

搁置朱笔的间隙，李重玴垂着的眼，不慎瞥见了那道被夕阳送过来的影，心尖蓦地狠狠一颤。

一颤，便缠着他的心绪、思绪也一并颤走了，不知跑到了何处。

常大总管候在殿外，等了又等。直到西斜的日头彻底落了地，收工归家了，都未听到殿内传来唤人的声音。

最后，只得硬着头皮滑进了书房，立在御案前，垂首轻声询问：

“陛下，过酉了，传膳吗？”

说真的，这书房……如今他都不敢随意进。

一进到这里，就跟小虫落进了盘丝洞似的。动弹不得，难受极了。

“嗯，传吧。”

李重玴的思绪缓缓回笼，终于意识到了天色已晚，轻轻应了一声，便起身移步去用膳。

御膳味美，他却食之无味。

大宗师好啊！

大宗师多厉害啊！

大宗师自有手段汲取天地之气，填补自身。俗世饮食，已并不如从前那般，需要日日用了。

今日吃这个，明日吃那个，纯纯就是馋的。

那你现在怎么就不馋了呢？！

李重玴一边挑起碗中晶莹饱满的米粒送入口中，一边暗自腹诽。

也不知米粒和腹诽，究竟是哪个太硬，咯得他胃中隐隐作痛。

他眼未动、眉未蹙，没表现出半点儿异样。只不紧不慢地下着箸，一口口的继续吃着，半点儿没惊动换了个窗子，继续无声倚着的某人。

宫里宫外，人人都觉得日子不好过。可处于这压势正中心的李重玴，却好似是最正常、最无感的那一个。

每日照常理政，照常用膳，照常依时就寝。

看得内侍、宫人、影卫……所有人，无不暗暗感叹：不愧是陛下啊——！！！

只是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知道，他们那安安稳稳地往榻上一卧、呼吸绵长的陛下，其实根本睡不着。

李重玴静静躺着，阖着双目。

可即便双目阖着，看不到，他也能感受到，那人就立在窗边，披了一身月霜。

忽觉眼中倏地又涌上股热意。他没抬手去拭，却也没任由它们漫出来，只想尽了办法给强压了回去。

几滴眼泪好说，淌了便淌了。可若是淌得多了，无所顾忌起来，就该涕泗横流了。那如何能瞒的住？

哎——

他心中无声轻叹：你还不如不这样。

不这么看着我，兴许我还能好得快些……

他心中如此腹诽，可实则并不抗拒肃玉朝影子般地跟在左右。

虽说……那人不吃不喝的，如今连觉都不睡了，实在让他心中难受。即便他明明清楚，只是几日而已，这对大宗师而言根本不算什么，于他身体而言毫无妨碍，连损耗都算不上。

李重玴只觉胸腔中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上气来。便假作睡梦中翻身，换了个姿势，顺便不着痕迹地悄悄蹭了把脸。

他心中清楚，这样的紧绷，是不会就这么一直绷下去的。

终归要有那么一个时刻。

是绷着绷着就散了？绷着绷着就断了？亦或是……绷着绷着就……炸了？

他不知肃玉朝到底会如何，也不知自己届时又会如何。

却知道，终归不会是令人愉快的结果。

是以，便连对这份紧绷、这份压抑，都心生贪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