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自旷野扑来,旌旗在风中猎猎翻卷。
长安城巍峨的轮廓近在眼前,凯旋的大军却在城外停了下来。
一顿修整,从行军阵列,变成了凯旋仪仗,前后加起来也没用上多久。
肃玉朝抱臂倚在一旁,看着李重玴在几名内侍的侍奉下,换上了那身凯旋金甲。
那鎏金甲片亮晶晶的,晃眼。
一层叠一层。
随着一道一道的扣合,层层叠叠的甲片将前些时候还站都站不稳的人吞没,他不自觉蹙了蹙眉。
却只一瞥,就又让自己舒展开来,移开了目光。
这人现在能耐了。甲胄的那一点重量算得了什么,还能压死他?
肃玉朝心下嗤笑一声,阖上眼不再看。
可他瞧着是不在意,实则分明已经自己再三确认过了。“能耐了”的那家伙只是真元耗竭而已,多补补就好,并无太大损伤,亦无损根基。
就在此时,一名奉衣内侍小心地趋步到了他面前,想要侍奉剑尊更衣。
可他垂着首,偷偷觑着他们剑尊——那眉吧……虽是没皱,眼更没瞪,但那面色瞧着,实在算不得好看。
奉衣内侍偷偷瞧着,只觉得腿肚子都软了。
他心下惴惴,再三作气,也没开成口。
肃玉朝撩开眼,一瞥身前战战兢兢的内侍。眸光在他欲言又止的脸上一转,又瞥了眼那几个跟在他身后,手捧檀木漆盘的小内侍。随后,又低头扫了一眼自己——
嗯——
他来的匆忙,仪容却是有些……不佳。
而回来的这一路,竟也未曾想起。
想着,他抬手拢上了衣襟,肩上披着的那外衫也终于落到了原本的位置。
那奉衣内侍偷偷瞧着,心下咕哝:剑尊如此,那便是不要更衣了。
但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松了口气——
不管怎的,总好过就如方才那般进城。
不然,他都不敢想象,明个儿满长安的又要开始传些什么了。
“剑尊,可……可要束冠。”
肃玉朝又瞥了那惴惴不安的奉衣内侍一眼,伸出手。
那内侍见状,忙从一旁小内侍捧着的漆盘中,取过一顶白玉发冠,奉了上去。
肃玉朝撩眼一瞧那发冠——
他哪梳得好这个?!
手也未收,他目光在那几个被捧着的盘中一掠而过,见角落处有束发的绳带,便眸光一点。
那内侍见状,忙又撤了那发冠,取过绳带,奉到了剑尊手中。
肃玉朝收回手,用他那糟糕的手艺随便一系,便算是好了。
总归不算是披头散发了,不就成了?
一旁侍立的奉衣内侍好一阵无言以对,却也不敢多说什么,默默退了下去。
李重玴垂着眼,瞧着内侍帮他整理甲胄。
虽没回头,却是没有漏掉身后那番无声的交流。心头又是涌起一股涩意,他连忙闭了闭眼睛。
"陛下,一切妥当了。"
李重玴闻言,睁开眼,微微颔首,抬步走向候在一旁的金辂。
军容整理已毕,时辰一到,凯旋的大军便开拔了。
旌旗招展,甲胄铿锵。
锃亮的甲片似浪花,反着碎光,推向了趴卧在地的巍峨城郭。
车轮辘辘碾过护城河上的吊板,马蹄和军士踏出的脚步压得那厚实的木板低低呻吟。
河中畜着的那些凶猛龙须鳌,此时却是分外温顺,一只又一只,都老老实实地潜在水中,只于水面冒出一个又一个鳌头。偶尔一摆尾巴,撩起一圈圈四荡的涟漪。
帝驾将临,明德门正中央,那扇终年紧闭的紫铜大门终于缓缓开启,发出一声高亢长吟。
铙鼓随之齐鸣,乐声震破四野。
鼓吹声中,归来的玄甲大军随着帝驾穿过城门。
文武百官早已候列在侧,闻讯而来的长安百姓更是挤满了长街。
有人搭棚,有人设案,大军一过,欢呼之声便此起彼伏。一浪接着一浪,险些掀飞了两侧屋檐。
此时,依着礼仪规制,凯旋入城,行了一路的车架已换成了金辂。朱红涂身、黄金以饰,三层青盖如幕。
肃玉朝闲闲倚着后方的曲壁围栏,瞧了眼车舆前端,瞧着那人拖着不甚舒适的身子,穿着个不甚舒适的金甲,还得不甚舒适的端端正正地坐着,接受四方欢呼朝贺。
一瞥,撩起的眼便又阖上了。
绛纱通幔半垂,又有曲壁相遮。旌旗招摇、仪卫伞扇掩映下,欢呼着的观者隐约觉得……这金辂上……怎么好像还有一人?
只是偶尔看到的一点白在一片朱红金黄间晃过,怎么都看不真切。
瞧了又瞧,没瞧出个什么来,很快便也不再追究了,只继续欢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