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玴摇了摇头,企图晃掉那些突然翻涌而上的思绪心绪。
他将目光从那盏摇曳的宫灯上收回,理了理思绪,正了正心神,正欲提步继续前行——
“当——咣——”
一声突兀的响动从不远处传来,似是陶器倒了。
李重玴耳尖微动,脚步倏地一顿,惊诧地转过头,循声望去,看向良酝署的值房。
他眸色微变,挥手屏开身侧的宫人,便折过夹道快步走去。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衣袂带起的风将两侧灯影都摇晃。
直到夹道尽头一转弯,看到那扇朝东的院门,看到院门上方悬着的木匾,看到有些念头了的“良酝署”三字。
此时申时已过半,外朝宴饮的酒水早已送毕,内廷宴饮的也在不久前送出。按理来说,这个时候,值房内应当安静无声才是。
可……
李重玴的心跳突然有些加快,手脚快于思绪,思绪还未及反应的时候,他便已伸手推开了院门,跨过门槛,过了第一进的库房、第二进的酿房,过了那些成排的酒坛,那些熄了的灯火冷了的灶……
“吱呀——”
最后一扇门被他倏然推开,在三进窖藏和二进的天井间,李重玴与那个几要被横七竖八躺了满地的酒坛埋了的人,来了个面对面。
李重玴:“……”
虽然心知不可能,但刚刚那个刹那,他仍然忍不住心生期待,期待着……这么嚣张放肆,偷酒偷到宫城里的人,会不会……是他……
结果门一开,他期待的眼,对上了他那爹。
“咳——”
谁能想到,他好端端的偷个酒喝,都能被儿子撞个正着。太上皇李瞻心虚地四下乱瞟几眼,而后干咳一声,率先打破了这令人尴尬的沉默。
“重玴啊,你怎么来了?”
“儿臣正往承庆殿。”
太上皇李瞻:“……”
内廷家宴,正是设在承庆殿。
他搔了搔面颊,悄悄瞥了眼天色——
一不留神,竟都已是这个时候了?!
李重玴垂下眼眸,一侧身,“时辰将至,太妃那边,想来已久候多时了。既于此遇到父皇,便同行吧。”
太上皇一听自己的好大儿不欲深究,还递了个台阶过来,登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好好好,走走走。”
院落的门缓缓合拢,唐国新皇李重玴和太上皇李瞻相携离开,落后李重玴一步赶来的宫人也随侍身后,一并离开了。
脚步声沿着夹道渐渐远去,良酝署的宫中值房再次安静下来。
“咔哒——”
就在这个时,本应空无一人的院落竟又有了响动,似是泥封被人拍开了。
随着泥封开启,霸烈酒香四溢,三进窖藏的阴影里,竟转出个人影来。
避了嘉会宫宴,本该于静室参修的袁大掌教一手负在身后,一手中拎着良酝署的珍藏,慢悠悠地踱了出来,悠悠长叹一声。
若是他那小友在,自己要寻口酒喝,何至于这般偷偷摸摸。
袁大掌教一口气叹完,举坛凑到唇边,仰头灌了一口。
良酝署的珍藏入喉,袁大掌教满意地眯了眯眼,而后西南而望,望向那一抹夜色。
他那小友,此番走的可是够久的,不知可有收获。
………………………………
肃玉朝虽然免面上不显,依旧是一派悠然从容的模样,但心中的焦急却是一日烈过一日。
剑神某默默看着,也跟着蹙眉。
几日之间,肃玉朝已经遍访了“望天涯”大半的资深居民。然而,得到的回答却都大同小异。不是摇头叹息,就是那玄之又玄的“缘法”之说。
唯一让他稍感庆幸的,是在寻访的过程中,有最新消息传来。据一位最近方才来此的修士所言推测,自他们深入云雾山,外界并未过去太久,如今,方只是流逝了小半年的光阴。
这一日,两人自一位居于“望天崖”北,小青峰的长者处而回,途经一处名为“镜湖”之地。
澄静的巨大湖泊静静地卧于群山环抱之中,映着上方的瑰丽天幕、四周山峦,如镜。
天光云影,山色湖光。
肃玉朝停驻脚步,突然轻笑一声。
剑神某疑惑望去,无声询问。
肃玉朝轻轻摇头,没有多做解释。
方才……
那小青峰的长者所言不少,却仍是那一套话,劝他顺其自然,静待机缘,何苦强求,反损道心。
何苦强求……
呵——
此时,他望着这如镜映心的湖面,倏然想到——
若是李重玴就在他身侧,若是有人问道他面前,他或许……也会这般回上一句吧。
莫怪常有言,自古情关最难过。
心有挂碍,难得自在。
肃玉朝心下正自嘲着,忽然,澄澈镜面轰然碎裂。
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面倏地剧烈翻涌起来,激烈震动。
“哗——哗啦——”
水花激荡,冲天而起。波涛拍岸,浪分两侧。
谷中的湖泊,竟是列开道裂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