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云雾,归期不定……
肃玉朝默默咀嚼这八个字,只觉每个字都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坠的人难受。
“敢问前辈,如何‘归去’?”
老者摇了摇头,“无人知晓确切之法。”
“但据推断,应是与自身的‘缘法’有关。时机若是到了,你许是只是推开一扇寻常的门,便已一步踏出此间了;许是如常入睡,醒来时,便已是身处外界,此间种种,只如大梦一场。但离去之时,外界光阴流转几何……无人能预知,也无人能控制。或许你在此三日,外界已是三载;或许你在此三载,外界不过三日。都说不准的。”
这倒是与酒肆店家所言一致。
肃玉朝默然良久,最终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对着老者郑重拱手:“多谢前辈指点。”
老者连连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肃玉朝转身离开,剑神某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蜿蜒的山径,返回了暂居的洞府。
沉默了一路,剑神某忽然开口问道:“若是离开之后,外界已过了数百年,你当如何?”
肃玉朝倚着窗,望着窗外翻涌不息的云海,看着瑰丽天光之下,全然不同与外界的色彩,摩挲着“问心”温润的剑柄,思绪纷乱。
无法想象。
他无法想象,离开此间后,外面已是沧海桑田……
当他终于想要,也终于又有机会放开一切,为两人求一个圆满的时候……
肃玉朝突然想到,离开长安的那日,天未亮,月光凉。李重玴站在廊下,目光幽幽,问他,“云雾太远……可不可以不去?”
他回答,“等我回来。”
而现在,他还在等他回来吗?
云海无声翻涌,瑰丽的光影变换,渐渐沉凝。
肃玉朝没有回答,久久未动。
剑神某没得到回应,便也不再追问,只静静地立在他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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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夏四月廿八,是唐国“嘉会节”。
承天嘉会,诞育圣躬。
这一日,是唐国新皇的生辰。
寻常百姓过诞辰,大多亲朋聚作一团,摆上几席美酒佳肴,宴饮庆贺,觥筹交错间笑闹一番,好不欢乐。
李重玴身为一国之君,他的诞辰也宴饮、也庆贺,却已非那么寻常了,已为令节。意为承天之意,天与人会、灵与身会而圣躬乃降。
于是,这便不是纵情欢乐的日子了。
宴饮非为作乐,宴饮之前,更还有一整套肃穆的仪轨要行。
祭天,祭祖。
感谢天地灵脉赐生之余,更要警醒自身。既承天命,需担牧民治世之责,不可片刻遗忘,不可一日怠惰。
卯时起,圜丘坛祭天,镇岳庙祭灵,迎神、祷祝、祭奉,念天地之生,念父母之育,念己身之责。
巳时太庙祭祖,奠帛进俎,以告列祖列宗,自陈一年政要。
流程庄重又繁复,敬天敬神亦需时时静心正念,每一步都极耗心神。便是以修者之身,一趟走下来,也难免生出疲累。
且他欢不欢喜不重要,他也不需欢喜。
他需要做的,是感天生受之恩,自省牧民之则。是要终日乾乾、夕惕若厉。
午时,太极殿开,受贺。
新皇无子嗣,便由其弟岐王李沐泽代行太子之责,率宗室先贺。新皇需答“嘉”。
而后,宰相率百官贺。各国使节再贺。
山呼之声如潮水,一层叠着一层,淹过玉阶丹陛,淹过七十二根蟠龙金柱,淹过日月山海巨屏,淹了星流斗转、辉光闪耀的穹顶,将那龙腾跃天的藻井也淹没。
三个“贺”,无一个真的在贺他。三个“嘉”,无一个真的出于他心、发于他口。
文武百官、各国使节贺毕,未时宴开。
新皇无后,便独自高居九级玉阶之上。
足以容纳千人宴饮的太极殿,玉阶之下,自东至西、由南而北,左列唐国三省六部重臣、弘文馆大儒;右列枢密院将领、清虚司高道,兼有李唐宗室、唐国十二姓世家,并各国各方使节,依着远近亲疏依次排开。
再往外,是唐国朝臣、按品级与恩宠列席的次一级世家勋贵,以及各中小国邦和各方势力的代表,衣色杂陈,神态各异。
高阶之上,李重玴一直端端正正地坐至申时正,脊背挺直,如松似竹,未有片刻松懈。阶下帝王如此,阶下众人自是没有敢歪斜的。
直至酒过三巡,李重玴举杯示意, “诸卿随意,共话嘉会”。
话音一落,殿内的气氛终于为之一松。有人起身离席,有人笑语攀谈,亦有人端着酒杯走向邻席……彩衣宫侍伴着乐舞,穿梭于案席之间,步履轻盈。
李重玴没有动,只握着手中金樽,看着阶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岐王李沐泽倒是晃晃悠悠地起了身,端着酒盏,悄悄靠近了世家所在。
李沐泽凑到裴十二身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我朝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