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之处、牵扯人员,大多都隐隐指向北境副将赵敬协防的朔方、云州一线。
李重玴收回点在舆图上的手指,沉吟着:“赵敬是军中老将了,资历深厚,太上皇在位时便已镇守北疆。观其以往战绩,虽不算出类拔萃,却也稳健,从无大过。”
他说着,又敲了敲案上那份“云州斥候失利”的军报,“但算上这起,光是本月,就已经三次‘反应迟缓’了,不是风雪迷途,就是情报有误。”
肃玉朝对赵敬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但结合这些军报内容,也明白李重玴的意思。
近来,其防区内频频生事,看似是各有缘由,互不关联。但若是串联起来看,其麾下的表现、乃至其本人的表现,难免令人起疑。是年事已高,能力不济,精力不逮?还是……别有隐情?
而更微妙的是,对赵敬本人的初步调查,却未见什么异常。
他依旧每日按时点卯、巡视营防、操练兵马,堪称一丝不苟。
面对上官及中枢派员的询问时,也是态度恭谨、对答如流,不是天气恶劣,就是北戎狡诈。再要么,就是下属执行军令时出了偏差,让人一时竟挑不出他个人的错处来。
“呵——”肃玉朝轻笑一声,“这是钝刀子割肉,给你缓慢放血呢?”
李重玴点了点头,面色更沉。
有人在纵容,甚至暗中助推这些看似零散的小股骚扰和内部损耗。如此,北戎人的胆子只会被养得越来越大,试探逐步升级。而唐军内部,怨气不断积攒,裂痕悄然滋生,士气与战力便在这一次次“意外”与“不公”中无声消磨了。
“不止是袭扰和人事,”李重玴的指尖,又点了点案上另一折, “还有军械。”
“送往前锋营的那批弩机,关键机括锈蚀。若非朔方守使心细,坚持月月清点,发现及时,待到战时,这便是致命的纰漏,足以折损一整支精锐。”
他顿了顿,语气愈加沉冷,“但是军械司查来查去,最终也只察到运输途中保管不善上,押运官已认罪。”
肃玉朝倚着桌案边缘,闻言,眉梢微动。
“看来,一个‘秋雨阁’是拔了,但埋着的钉子可还真不少呢。”
“嗯。”李重玴应了一声。
他也清楚,还有钉子,钉子也绝不止赵敬一个。
那些经手后勤调配、军械制造、运输监察的人中,乃至军中监察体系的各环节里,定然还藏着没被揪出来的鬼。因利益、把柄,或是其他什么原因,暗中为人传递消息,行方便之门。或者,干脆就是被长期渗透收买的暗桩。
肃玉朝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云白的衣摆轻轻拂动。
他步子很轻,殿内寂静无声,只闻窗外越发急促的风雪呼啸。
缓缓走了两个来回,他踱到一盏落地铜灯前停下,盯着那摇曳的烛火半晌,拨了拨灯芯。
火焰被他拨得一晃,光线便也随之晃动,明暗交错。
就在这光影变幻的间隙,他忽然开口,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你说……‘落鹰峡之乱’,还会发生吗?”
听闻“落鹰峡”,李重玴的呼吸骤然一窒,霎时脑中嗡鸣。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吸了两口气,吐出三个字——
“不知道。”
落鹰峡,并非寻常边关隘口。它坐于北境绵延山脉之中,处于一处奇异裂谷之内,数条中小型灵脉交织而过,因此形成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灵脉节点,是支撑北境军阵,以及驻守此地修士的关键。
一旦落鹰峡有失,那就不仅仅是一座军事要塞的沦陷了。更意味着,他们将失去这部分灵脉资源,国力必将大损。
而除开此点,就其地理意义来说,同样非凡。
落鹰峡是唐国北境防线中的一个重要枢纽,是扼守北戎南下、通往唐国腹地的一道险关。此峡一过,峡后便是一大片利于骑兵驰骋的广阔平原。
而在此世之中,在此之时,“落鹰峡之乱”……还未发生。
那是只存在于他们的记忆深处的事情。
第一世中未有此乱,第二世时,叛乱的爆发毫无征兆。当消息传到长安之时,就已经是烽火连天了。叛军与北戎骑兵里应外合,关防瞬息崩坏。周边驻军皆被各种变故牵绊住了,中央调兵也驰援不及,局势一度危如累卵。
最终,还是彼时正在海上,游历琉璃的肃玉朝及时赶至。一人一剑,万军之中力挽狂澜,解了此危。
那不仅仅是他们经历过的最大危机,不仅仅是一场惨烈的战役,更是深深刻在李重玴神魂之中、不愿触碰、不敢回想的梦魇。
这一问一答,终于轻飘飘地捅破了那层“重归而来”的窗户纸,如此猝不及防,揭开两人之间那维持了数年的心照不宣。
沉默在烛火的“噼啪——”迸裂声中蔓延。
过了许久,肃玉朝率先打破沉默,再次开口问道:“落鹰峡可还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