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玴的反常,初时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反常就成了“日常”,仿佛他真的就只是来找个台阶,好顺理成章地从上面走下来似的。
经过了一阵子的适应后,他也确实从那台阶上走下来了。
用膳时不再一言不发了。
下了工后,天天窝在侧厅,处理些未尽的紧急事务。若是遇到点情况,还和肃玉朝有商有量。一句句“你看如何?”“此事何解?”“可有蹊跷?”,砸得肃玉朝越发糊涂了。
而当他赖在殿中消磨闲暇时,无论是地方志异,还是风物记载、奇闻轶事,若是看到点儿有意思的事情,还会指给肃玉朝瞧,与他分享分享。
若非夜一深了,他按时到点儿地回到偏殿就寝,绝不留此过夜,两人这关系,简直像是一下子就跳过了中间所有的所有坎坷波折,直接蹦到了终点。
更甚至,有时肃玉朝出宫闲逛,李重玴竟也换了便装,跟着一起溜达。裴十二若在,便是三人同行;若不在,便只他们两人。
一次,两人竟逛到了闭月阁。
闭月阁,李重玴已经很久都没来过了。细细想来,他最后一次踏及此处时,竟还是两三年前呢。那时他尚只是监国,政务不如现在繁重。偶有余暇,也会来此听听新曲,品品清茶,算是难得的消遣。
那次才刚一进门,就听暗影急报,肃玉朝正在来此“偶遇”他,吓得他心头大乱、半刻也不敢多待,都未及坐定,拔腿就跑了。
此番,他竟又随着肃玉朝一起来此,流光灯火、丝竹管乐之中,还真恍然有种又隔世了的错觉。
裴十二偶与他们同行时,心中总有种说不出的微妙,简直比和剑神兄一起去云屏馆都来的诡异。
他摇着他那扇子,跟在两人身后半步,一路眼观鼻鼻观心。也闹不清楚自己心中这难以言喻的感受,是因为与陛下一起闲逛饮酒、观舞听曲太匪夷所思呢?还是自己这盏“灯笼”,实在有点太过明亮。
其实,若只是这些,肃玉朝虽觉诧异,倒也不至于这般困惑,权当他是又筑起了一层新的王八壳子,改那“泾渭分明”的物上距离,为更精妙坚固的心间隔膜。看似是靠近亲密了,实则心墙高筑,玩的就是那 “咫尺天涯”的把戏。
但是……
一日晚膳过后,李重玴照旧赖在寝殿,没有看闲书,倒是在那摆弄司天监新呈上来的精巧物件。
那是个约莫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罗盘状法器,表面镌刻着繁复灵纹,中央悬浮着数枚不同色泽的光点,随着真元注入而缓慢游移变幻着。
这是用来检测灵脉状况的辅助法器。
从青云剑宗交换来了监测、梳理灵脉的秘法后,李重玴便暗中命司天监抽调精干人手,一边研习,一边钻研更合适的方法手段,为灵脉监理司的设立做准备。
如今,灵脉监理司未立,尚还隐藏在司天监的架构之下,暗中的脉络却已悄然延伸,梳理监测着唐国境内所有的灵脉状况。
肃玉朝沐浴而归,自后边相连的浴殿回转后,身上尤带着未干的水汽,就懒洋洋地歪在李重玴身侧,探头去看他手中的物事,随口问道:
“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他说着,随即伸手取了过来,拿在手中把玩。
李重玴的目光,不禁顺着他修长的手指上移。
此时已是夜间睡前,他身上的衣衫便比日间还要宽大些,系的还要松垮。长发未束,只松松拢着。
李重玴看着看着,心间猛地一悸,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砰砰砰——”
一个劲儿地敲打着胸腔,打得他喉中干渴、身上燥热。
肃玉朝摆动弄了一会儿,轻笑一声:“这小东西倒是挺有意思。”
他探查灵脉,向来是凭借自身灵觉。
但除去境界不说,他的灵觉本就敏锐超凡,举世罕有,其所为让人难以仿效。此物于他无用,却对那些需要执行具体监测任务的寻常修士大有助益。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说话间,身体前倾,靠的更近了。
肃玉朝几乎是半倚在李重玴肩侧,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喷洒在他的颊边颈侧,掠过耳廓。
李重玴也说不清、辩不明,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气息吹着吹着,似乎就变得越发灼热了,灼得他心上身下躁动不安。
殿内的熏香早早就已依着肃玉朝的喜好,换成了清冽悠远的冷香。可此时,凛冽冷香吸入肺腑,他却恍惚觉得,那冷香里竟凭空生出了无尽的缠绵悱恻、暧昧旖旎,有了“醉流霞”的味道。
肃玉朝把玩够了,直起身,将那小法器随手放回案几之上,心中惊讶——
这都没跑?!
此后,肃玉朝又试探着撩拨了几回。
李重玴浑身僵硬、呼吸急促、心跳加速,有时候汗都冒出来了,但就硬是戳在那里没跑没移没动位置。
不仅没跑,肃玉朝咂摸着:他好像还挺……享受?
但问题是,他虽然享受,但却说什么都不肯再进一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