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十二摇着他那扇子,晃晃悠悠地来逛紫宸殿的时候,一眼便瞧见他朝兄正窝在一个巨大的白团团里,神情恍惚。
这怎么又恍惚上了?
裴十二心下微讶。
而后第二眼,就又被那个加大了的白云团团吸引了目光。
听说工部前几日接手了一项“紧急军事工程”,不会就这个吧?果然……嗯……气度不凡。
这谁不想要啊!
裴十二暗暗一叹。奈何自己现在还没混到国之重器的级别,够不上军事工程。
如今,他虽没混成国之重器,但果然又混到了进出紫宸殿的牌子。牌子一到手,还特意挂在腰间回家转悠了两圈。那嘚瑟的模样,看得裴家老爷子直哼哼,花白的胡子都翘了又翘。
可哼归哼,一时却也找不到更进一步的刁难了。
进出帝寝的资格都让他混到手了,这还上哪找更难的去?
唔……这大腿果真是得找准了抱啊……
可问题是,那位的大腿,怕是比陛下的还难抱!
他家这混小子,这是走了什么运气?!
而现下的紫宸殿中,裴十二听完肃玉朝简略的转述,折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掌心——
“啪——啪——”
“这嘛——”他沉吟半晌,也不好评断。
若是换作他人,这般举动,那肯定就是和解的信号了。一下一下的,正搁那试探着递台阶呢。
但放到他们陛下身上就……能吗?
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拿不准。
正巧,两人“相觑”着的功夫,外头又传来些许动静。
是李重玴按时按点地下了工,从前堂回来了。
他一踏入殿门,目光一扫,就看到裴十二坐在肃玉朝身边,两人正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嘀咕个什么。
李重玴脚步微顿,随即又面色如常地冲着裴十二一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便径直向着侧厅的桌案而去了。
如今,他也不回他那清静的小书房了,又搬回了从前的地方。
肃玉朝收回目光,瞥了眼裴十二——
看吧。
裴十二以扇抵唇,心下沉吟着——
这……确实也太奇怪了……
不能真是想和解吧?
但怎么这么突然?
紫宸殿内,一时无人言语。便就只剩下书页“沙沙——”翻动、笔纸“沙沙——”摩擦的声响了。窗外偶尔掠过寒风呜咽,气氛说不出的怪异。
呆了不多时,裴十二寻了个由头就跑了。
如此奇怪的情形之下,他也没拉着肃玉朝再去夜夜笙歌了。
肃玉朝整个人陷在蓬松柔软的白云团团里,望着殿角虚空出神。陷了一会儿,翻来覆去地烙饼一样煎了两圈后,又往上爬了爬,趴在团团上,下巴压在边缘,露出大半张脸,一错不错地盯着桌案后的人。
李重玴就任他瞅着,神色安然。
翻开章奏,执笔、蘸墨、落笔、合拢,下一本……
宫人早已将小书房内的一应用品和文书章奏等,再次移了回来。一切陈设恢复旧观,仿佛中间的暂离从未曾出现过一样。
肃玉朝瞧着他那泰然自若的模样,动作沉稳、不慌不忙,简直和之前一见到他就惊慌失措的样子来了个天地倒置的大翻转。
“诶——”
肃玉朝拖着他那长调子,懒洋洋地唤了一声。
李重玴笔尖微顿,头也没抬,眼也没动,只从喉间应了一声:“怎么?”
肃玉朝:“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重玴这才从奏章中抬起头,目光平平地扫过来,与他对视一眼,“没药。”
他干脆利落地吐了两个字,报了个香药名,面不改色地开了个玩笑后,不等肃玉朝再开口,就重又将视线移和注意,放回到了面前的文字之上。
“没药”?
呵——我还“乳香”呢……
肃玉朝才不信,他总觉得这人不对劲儿。
他一伸手,捞过身旁小几上的酒壶,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啜饮着,一边狐疑地继续打量着。
看了许久,壶里的纯酿都下去了大半,他忽然放下酒壶,从那一团白云里挣了出来。
地龙烧得旺,暖意透过砖石,丝丝缕缕地顺着脚底蔓延而上。他也没趿鞋,赤着脚就径直朝着那张宽大的桌案去了。
李重玴察觉到他的靠近,笔锋未停,只抬眸瞥了他一眼。
肃玉朝又往前挪了两步。
李重玴依旧毫无反应,只又翻开下一本奏章,提笔蘸墨。
这么淡定?
肃玉朝一琢磨,又往前挪了挪,贴在他身边坐下,温热的体温隔着几层布料交融。
换到之前,这时候,李重玴就该跟只兔子似的蹦起来了。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只是执笔的手微顿,而后搁置到了一旁的笔山上,轻叹一声:“北境又下了大雪。”
肃玉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