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大总管因着自家陛下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微微一怔。怔愣之间,李重玴已经先他一步出了门。
瞧着那方向……常德玄心念一转,已有了明悟,心中不禁暗自发笑。
但常大总管的功力何等深厚,面上是半点讶异不显,神态转换无比迅速自然,好像自己真的就是来提醒陛下移步用膳的。
常德玄随即跟随而上,落后半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穿过殿间回廊,来到了寝殿置设餐案的正堂。
宫人还在摆膳,肃玉朝正懒洋洋地靠坐在桌案旁,单手支颐,瞧着一道道极合他口味的菜肴被摆到案上,琢磨着从哪道下口、何种顺序,方能使味道层层递进,臻至最佳。
李重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所有人的心中都划过一丝惊讶,包括肃玉朝。
两人虽同处紫宸殿,但李重玴一向躲他躲得紧,若非赶上有要事,或者他不巧出了点儿什么事,两人碰到面的时候极少。
而且,自打他搬进来后,这被他霸占了的正寝,李重玴更是半步都未曾踏足过。
今夜这是……唱的哪一出?
改主意了?
要“收回失地”了?
李重玴神色不变,平静无波,无比淡定地走了过去,在桌案边坐下,装作完全没有察觉方才那个凝滞的瞬间;也装作完全没有看到,桌案上压根儿就没有为他安置的碗筷食具。
对此,自然不会有谁不开眼地问上一句,“陛下您来此作甚?”
宫人们心中惊奇,一个个的,面上却是丝毫不显。
李重玴一落座,就已经手脚麻利又无比自然地将自家陛下的一应食具重新布置妥当,将膳房为他准备的吃食也一并移转过来。
肃玉朝眉梢轻佻。
李重玴恍若未觉。
他净手之后,便开始执箸用膳,动作斯文,目不斜视。
席间,肃玉朝没有说话,李重玴也没说话。一顿晚膳用下来,气氛比平时还要沉默。
见两人先后搁箸,宫人们便安静上前,撤下餐盘碟碗,又将宽大的食案也移开,恢复了殿内的开阔。
殿角的铜炉缓缓吐出袅袅香烟,散去了食物遗留的气味。
李重玴仍然没动地方,只安然端坐原位。
常大总管察言观色,立刻示意宫人将陛下的茶盏香茗转端来此处。
李重玴无比自然地接了茶盏,又命人取了卷古籍来,就着明亮宫灯与手边清茶,慢慢翻阅起来,摆明了要在此处消磨今夜剩余的时光。
肃玉朝窝在他那新得的白云团团里,舒服得直哼哼,喉间溢出满足的喟叹。
细微的哼声飘入耳中,李重玴执卷的手指一蜷,喉头滚动,盯着卷上文字盯得更用力了。
来回翻腾了两圈后,肃玉朝支起脑袋,瞥了那端坐的人一眼——
虽然摸不清这人到底打得什么主意,但李重玴没走,自己自然不可能主动撵他。
不仅不撵,他要是就这么一直不走,待到就寝时辰,顺理成章地留下再过一夜,自己更是乐不得的呢。
然而,李重玴显然并没有留下过夜的打算。
更漏滴滴,时辰渐深。
眼看到了安寝的时辰,他合上书卷,如同来时一般,一言不发地回去了。他方才翻阅的那卷古籍,倒是被留在了旁边的案几上。
肃玉朝看了眼案上书卷,又看向点门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外的夜色中,直到殿门被从外面轻轻掩上,这才收回目光。
夜间,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成眠。
灵觉悄然蔓延而出,他稍稍感知了一下旁边那座灯火已熄的偏殿——
睡榻之上,李重玴倒是睡得安然。气息舒缓,呼吸绵长,显然已经陷入了深沉的梦乡。
这几个意思?
肃玉朝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再一次无声感叹:李重玴的心思怎么越来越难猜了。
第二天一早,宫人正摆早膳。
李重玴下了常朝,换过衣服后,就又自己过来了。
如此接连反常之下,肃玉朝这顿早膳就吃得有些食不知味了,可惜了虾饺的鲜甜,鱼片粥的温润,他抬眸一瞥——
那“罪魁祸首”倒好,吃的挺香。
这是来报复自己的?
肃玉朝在沉默中,看着李重玴默默用完早膳,而后一抹嘴,往前堂上工去了。
徒留下自己,对着一桌尚未撤下的杯盘疑惑不解。
肃玉朝抬头,看了眼侍立一旁的常德玄。
常大总管却只是挂着他那标志性的笑容,沉默不语。
其实,他也没弄明白,自家陛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