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十二得知后,不由暗暗乍舌:看不出来啊看不出来!
不过他识趣得很,并未过多探听那晚玉荷楼的雅室之中,究竟都发生了什么。毕竟这可是大宗师的隐私,只要知道人没事就成。
剑神某没了踪影,之后的日子里,便又只剩下裴十二和肃玉朝两人,继续在这长安城中浪荡了。
李沐泽偶尔也会兴冲冲地跑来凑个热闹,不过不多。
他倒是想一直黏着,奈何如今被他皇兄硬塞了不少差事,美其名曰“历练”,任他如何“哭闹”也无力动摇,自由自在的逍遥日子锐减,能出来厮混的机会便少了。
肃玉朝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那点儿未平复的气血逆乱、内腑震荡终于都彻底恢复如常了。周身气息圆融通透,任是何等高人来了,都保管瞧不出任何异状来,他便打算回去了。
这日晌午一过,他便踏着纷纷扬扬的冬雪,溜溜达达地回了宫。
刚过了链接紫宸殿前朝后堂的重重长廊,踏及后寝之地,就听到一阵清越悠扬的琴声,穿过飞扬打旋儿的雪花,自西侧暖阁方向而来。
肃玉朝脚步微顿,侧耳一听,眉梢轻挑——
咦,琴君无心?
他心念一转,便改了方向,踩着又覆了层薄雪的石径,朝着暖阁信步而去。
暖阁门外,常徳玄正垂手侍立廊下。眼角余光一瞥,看到那抹熟悉的云白身影踏雪而来,先惊喜非常,而后又不禁心生急切——
怎么就偏巧是这个时候!
肃玉朝还未来得及摆手阻止,示意他不必声张,常大总管就已经“噔噔噔——”地上前几步,迎到近前,饱含深情地惊喜呼唤到:
“哎哟我的先生欸!您可总算是回来了!”
那语调,那神情,仿佛看到的是离家多年、杳无音信的骨肉至亲。
肃玉朝:“……”
他脚步一顿。这位常大总管,一向随了他家陛下,讲究个喜怒不形于色,脸上的微笑永远恰到好处,热情洋溢也洋溢地恰到好处,什么时候这么……奔放过?
肃玉朝颇为无奈地瞥了眼暖阁紧闭的门扉——
这给谁报信呢?
用得着么?
暖阁之中,流水行云的琴音微微一顿,随即又流畅起来。
肃玉朝心中不禁摇了摇头——
果然被惊扰了。
他不再理会脸上笑容瞬间恢复如初、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常大总管,径自上前,推开了暖阁那扇雕花木门——
暖意与清雅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视线一扫,就见西陵琴君正端坐于临窗的琴案之后。衣袍素雅,神情恬淡。
此时一曲已至尾声,琴君手已离弦,琴弦犹自微颤着。
袅袅余音之中,琴君无心抬眸,微微颔首致意,姿态优雅从容。
琴案对面,李重玴正端着一只青瓷茶杯欲饮。
见肃玉朝推门而入,他捏着杯盏的手指一紧,仍旧缓缓松至唇边。
然而,杯沿贴近了唇却并未饮下,只借着这个动作,掩去了眸底一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
不早不晚,偏偏就这个时候?
肃玉朝:“挺巧啊,都在。”
他态度悠然、语气随意,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拂去肩上尚未完全融化的雪花。
而后看了眼琴案之后的人,又看了眼对面而坐的人,真诚地问了一句:“我这是——打扰了,还是没打扰?”
“剑尊说笑了,怎有打扰。”余音散尽,琴君无心缓缓起身,对着肃玉朝躬身一礼,随即弯腰抱起了案上七弦琴。
“结束了?”肃玉朝看着琴君无心的动作,眉梢微动,语中很是惋惜,“那我回来的不凑巧,无缘得闻琴君妙音了。”
琴君无心闻言,抬眸看向他,温言浅笑:“剑尊如有意,无心自当再为剑尊献上一曲。”
肃玉朝刚想回上一句“好啊好啊”,然而话刚滚过喉,还未来及出口,李重玴就已抢先一步,截断了话头:
“琴君想必还有他事,朕便不多留了。”
西陵琴君看了两人一眼,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抱琴再次躬身一礼后,便步履从容地退出了暖阁。
常德玄早已候在门外,恭敬地引着他离去了。
肃玉朝走过去,挤着李重玴坐下,侧头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哦,怎么着,弹给你听就行,弹给我听就不行了?”
“叮——”
李重玴放下茶杯,杯底磕着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你这些天日日笙歌,还没听够?”他声音不高,语气平淡,但这“日日笙歌”四字听着,却怎么听怎么不太平淡。
“哎——”肃玉朝恍若未觉,只轻叹一声,“闭月也好,瑶台也罢,好虽好,但怎及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