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玴瞧着他那惊疑思索模样，心中暗暗憋笑，旋即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神色恢复严肃：“顾卿既认得出，想必亦知朕与剑尊在此的缘由，你知晓那暗红晶石的来历？”

傅青衫闻言，也立刻收敛了所有杂念，正了正神色，答道：“回陛下，依微臣所观，结合吴馆主信中所述，此物极似古籍中所载的‘堕晶石’。”

不知是到了陛下面前，还是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他此刻回起话来，声调也稳了，速度也慢了，字字清晰：

“对此物描述，见于前朝几部禁书杂录，如《地祇秘闻杂录》、《九幽异物志》残篇等。此物亦有多名，微臣多方比对考据，其特征吻合。几可断定此石，乃‘堕晶石’，源头可追溯至……早已覆灭的幽冥教。”

“幽冥教？”这名号实在陌生。

“正是。据一些零散记载，幽冥教历史十分悠久，但其教义、行事极为悖逆阴毒，早在大胤神朝之时，就因触怒天下，被各方势力联手围剿覆灭。而这‘堕晶石’，据载便是他们施行某种邪法后留下的残渣或……其他附带产物。”

傅青衫眉头紧锁，思索回忆着古文记载，“施行此邪法，可强行掠夺、抽取一地、一方之生机灵韵，化为己用，或是用于他途。但随着幽冥教的覆灭，此法也该随之一并消失了才是。”

听着他的讲述，堂中众人回忆起骊山别苑的凄惨景象，可不就是生机被掠夺吞噬之状么，心中寒意顿生。

李重玴沉吟着问道：“依卿所言，此邪法所掠生机，是否亦可致山川灵脉发生腐化异变？”

傅青衫略一思索，一点头：“自然是可以的。掠夺生机灵韵，本就会破坏其原有元气平衡与纯净。若目标是灵脉，轻则会使其萎靡、紊乱，重则……便是被异种能量侵蚀，发生难以逆转的腐化异变。”

他解释到此处，心中暗惊，这是某处灵脉又生了变故？最近的事？！

但此时显然不是追问的时候，他只能暂且先按下了心中疑惑，心说稍后再找狗蛋儿询问。

傅青衫稍作停顿后，便继续起先前的话题，“然则，陛下，此邪法最骇人听闻的、亦是最为天下所不容之处，并非其掠夺生机之能。南诏巫蛊、各方道术之中，亦不乏抽取生机或灵气的霸道法门，若只如此，幽冥教当年还不至于引起天下公愤，以致于被被天下共剿。此法之邪异，关键在于……施行此术，需先有一‘引子’。”

“是何‘引子’？”李重玴追问。

傅青衫深吸一口气，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仿佛提及此事本身，便已是一种亵渎：“需先强行剥夺、炼化一位‘神祇’的生机本源，作为启动和维持此法阵的‘薪柴’与‘路引’。”

神祇？！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响起数道压抑不住的惊呼，当真有人如此胆大妄为？！

如今本界，为百姓众生所供奉的神祇，大致可分为两类。

其一自是灵脉。就如各国每年冬至都会举行祭祀灵脉的大典，各主脉各支流，皆有当地百姓立庙供奉，祈求丰盛；

再者，则是自然所化生的精灵，或是人类修士，因有功绩于天下黎民众生，由万民请命、受国君敕封、得灵脉印证，化神祇之身命，可享人间香火供奉，掌一方权柄。

而神祇之责，只在于一方安宁，维系平衡，不涉入王朝更迭、修士争斗。便是国家的交迭更替，也不像影响寻常修士那般，对他们有太大影响。前朝受封的神祇，并不会在本朝失去凭依而消亡。

就如大胤神朝覆灭后，其所册封的神祇，亦随灵脉一起，化入了继承其各方遗产的国邦，一并被继承了，职权不改、香火不绝。并且，每每在朝代更迭之时，战火四起，百姓为获庇佑，各方的神祇香火，反而会更加旺盛。

受封神祇，寿元会因香火愿力而极大延长。但其修为上，并没什么增益。多是化域后期乃至巅峰，少有及道境的神祇。

所以，若单论斗法之力，想击杀一位神祇，并非无法想象的难事。但神祇守护众生，功德在身，受万民愿力供养，得天护持，几乎没人会去打他们的主意。

更因其职责关乎一方安定，无故屠戮神祇乃是大忌，必遭天谴人怒，为天下所共弃。当年幽冥教，想来也正是因为泄露了剥夺炼化神祇生机一事，才成为天下公敌，被天下围剿的。

思及此处，李重玴面色愈发沉凝，沉吟片刻，又问：“那此邪法，又是否可作用于人身，致使人体发生发生可怖异变？”

“人？！” 傅青衫一怔，面露惊疑，“这……这微臣所阅古籍之中，未曾有所记载。或许……是记载残缺……也或许是此法产生了未知的变化？可否让臣一观？”

李重玴下意识地将看了一眼肃玉朝，正对上后者望来的视线，眸中亦有思索之色。

李重玴收回目光，转而吩咐道：“带他过去看看。”

“是。”

当即便有人领命，对傅青衫做了个请的手势，“顾博士，请随我来。”

傅青衫压下心中翻涌的疑惑与不安，向皇帝与剑尊再行一礼，跟着暗影统领转向堂后。

暗影统领引着傅青衫，移步到了临时停放那几具尸身的冰房。

堂内其余各有司人员，也纷纷告退。

转眼间，原本还略显拥挤的正堂，便只剩下端坐案后的李重玴，倚柱而立的肃玉朝，以及悄无声息侍立一旁的常大总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