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大总管这边正犹豫着,要不要也随众退出去,将这正堂空间留给那两位。
那边,肃玉朝似是站累了,终于离开了那根倚靠许久的梁柱,缓步踱至阶上,无比自然地也往那桌案后一坐。
李重玴许是被之前听闻之事压得有心头沉重,竟没有如往常那样,直接跳起来就跑。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便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来。
肃玉朝摸出随身的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清冽的酒香顿时在案头弥散开来,冲淡了堂内过于凝重沉滞的气氛。
“你怎么看?”李重玴揉了揉眉心,低声问道。
肃玉朝喉结微动,缓缓咽下口中甘酿,从鼻间漫不经心地哼出一声“嗯?”
“真是那所谓的‘堕晶石’?”李重玴又低声问了一句,低到只容二人听闻,也不知道是在问肃玉朝,还是只是自问。
“不知道,让他研究去。”肃玉朝又灌了两口酒,润了喉中干渴后,便将酒壶塞好,随手搁在案面上,又咕哝了一句,“困了。”
话音刚落,他便卸去了力道,自然而然地倾倒一旁。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了李重玴的膝上。
李重玴心头狂跳,身体骤僵,手指蜷了又蜷,却到底没又像是受惊的兔子似的蹦跳起来,只是任由那重量沉沉地落在自己膝上,任由淡淡的清冽酒香萦绕鼻端。
这几日,肃玉朝一直试图以自己超凡的灵觉感知,在这偌大的长安城中,捕捉到些许线索。
但是他们手中并没有对方遗留的特殊气机,可以作为追踪比对的。唯有那些暗红根须和晶石,尚能依凭。
可那东西,藏于人体内时完全屏蔽了外界感知,没有丝毫异样,只能寄希望于外在的些许沾染残留。
但这 “些许残留”,一是太过轻微飘渺,实在难以捕捉;二是……万一没有呢?万一对方行事周密,早已经将一切可能沾染的气息都清理干净了呢?
况且,长安毕竟与灞陵镇不同。
且不说顾忌着长安大阵的稳定,本就极大地限制了肃玉朝能施展的力量层级;城内各大世家豪强、各方势力的府邸宅院,哪一家没建有阻隔他人灵觉神识窥探的法阵禁制?对灵觉的干扰实在太甚;更何况,长安一百零八坊,万万人之众,市井喧嚣,气机混杂……在这等地方大范围以灵觉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
消耗极大亦难见成效,便是以及道剑圣的深厚修为,亦难以长时间承受。
李重玴借常德玄的口劝过几回,但肃玉朝只是懒懒瞥了他一眼,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劝也无用,李重玴便不再劝了。反正这人决定了的事,几时听过旁人劝阻?
想到此处,李重玴心中不由长长一叹,垂下眼帘,看着膝上之人的侧脸,低声问:“回去睡吧?这里终究不是安寝之处。”
肃玉朝还并未入睡,闻言,脸颊在他膝头轻轻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角度。蹭得李重玴又是心头一哆嗦,脊背一阵酥麻轻颤。随即只听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此处甚好。”
李重玴心头一跳,没再多说什么,也没动没起身,只稍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也让膝上之人枕得更安稳些。
这诏狱正堂,终究比不得紫宸宫,未起地龙。阶上虽施有特殊之法,驱散了地气阴寒,维持着宜人的暖意,但此时到底已经入了冬,堂宇高阔,不免寒凉。
李重玴微微蹙眉,正想吩咐常德玄去取保暖的衣物来,抬眼就见常大总管不知何时便已早早地遣了人去,此时正捧着一件狐裘,静候在几步之外。
常德玄见他目光扫来,适时趋前两步,将狐裘奉上。
李重玴接了过来,轻轻抖开,小心地罩在肃玉朝身上,从肩到脚裹了个严实,确保寒风难以侵入。随后,自己也往后靠了靠。他身后,常德玄也早已取了个合适的软靠来安置妥当。
肃玉朝将睡未睡,心中不禁轻叹,以他之修为,早已过了畏惧寒热的阶段,这人怎么就总觉得他冷呢?但他也未说什么,拱了拱塞在颊边的软毛,沉入睡乡。
近日来内忧外患,案情扑朔、朝堂涌动,李重玴亦是身心俱疲,好几日都没怎么合眼了。
此刻,烛火轻摇、堂中静谧,膝上传来的重量与温度更让他心中无比安定,一阵阵倦意席卷而来,他便也不再抗拒睡意,就着这别扭的姿势,靠着身后软靠,在这原本阴冷森然的诏狱之地,暂时卸下重担,小憩起来。
常德玄见状,悄无声息地指挥着宫人,将堂内温度再调高些,合宜舒适些。做完这一切后,便退到堂外偏殿静候。
………………………………
另一边,傅青衫被引领着,穿过诏狱内部几条阴冷肃杀的甬道,来到了临时辟出停放尸骸的冰房之外。
尚未入门,混合着特殊灵药与冰寒气息的怪异味道便已扑面而来。
待到厚重石门被推开,来到石台边,看到那尸骸,傅博士不禁神情数变、大惊失色,当即一步疾冲——
冲出门外,“哕——!”
傅青衫扶住冰冷的石墙,先行呕吐起来。
他虽博览群书,各类奇闻异志、乃至刑名勘验之书也都有涉猎,但毕竟纸上得来终觉浅。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毫无缓冲地直面停尸现场。强烈的视觉与嗅觉冲击远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来的霸道,傅青衫胃里又是一通翻江倒海,“哕——!”
他正呕得来劲,暗影统领不知何时也已悄然来到他身侧,伸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背上拍抚了几下,一脸嫌弃地帮他顺了顺气。
傅青衫吐得昏天暗地,胃里的酸水都呕了出来,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那阵阵翻腾的恶心。
他胡乱抹了把嘴,哑着嗓子道:“抱歉,失态了……现在好了。”
暗影统领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率先走了进去。
傅青衫紧跟其后,来到室内,拧着眉凑近石台,仔细审视着石台上的尸身。
尸身暗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