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跑了太子殿下后,肃玉朝也没急着起身。
廊下这处位置选得甚好,阳光暖融,清风徐来,夹着草木与远处池水的清新,冲淡了袖间刻意熏染的香气,只余一丝若有似无的缠绵尾调。
他干脆就就着这份闲适,就着这地方,调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阖上眼,惬意地地打了个盹儿。
待到醒来时,天际已染上淡淡的金红。
回到清晖殿,用罢了晚膳,肃玉朝却没像往常那般,或倚榻闲读,或临窗望月,反而踱步进了偏殿的小书房。
这小书房极少使用的,一应陈设布置要简洁上许多,但笔墨纸砚倒都俱全。
他翻了翻,找了张纸笺。略一思忖后,便提笔蘸墨,信手勾画几笔。
搁在笔后,又拿过那盒香膏,指腹占了些许,沿着纸笺边缘,缓缓拂下。
不多,自不浓烈,但足以在展开时,让那冷暖交织的香韵萦绕鼻端。
做完这些,肃玉朝正想着唤来个宫人,将这“问候”给他们太子殿下送过去。
倏然,他灵觉微动,立刻便察觉到了那又出现在殿外,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气息。
这更好更快的人选,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么?
肃玉朝将纸笺折好,随口吩咐了一声:“进来。”
被派来窥探剑圣行踪的暗影隐在殿外的树影里,正硬着头皮,将自身灵觉鬼鬼祟祟地趴着窗缝探入一丝。
那一声“进来”就骤然在耳边响起。
执勤暗影吓得一哆嗦,瞬间便将正扒窗缝灵觉抽了回来,速度之快,抽得他自己一个激灵。
待到惊魂稍定,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听入耳中的简短二字是什么。
暗影隐在浓重的树影里,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略一犹豫,还是从殿外树影转入墙角阴影,又从墙角阴影里蠕动着显出身形。规规矩矩地走到殿下光亮处,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先生……”
那执勤暗影期期艾艾地唤了一声。
当然,期期艾艾是在心里。出口的声音,是唐国影卫统一训练出来的平板冷静、沉稳无惊。
“喏——”肃玉朝将那折好的纸笺往前一推,“给你家殿下送去。”
“是。”
暗影不敢多言,立刻上前两步,双手恭敬地执起那犹带幽香的纸笺。
触手微凉,那独特的香韵侵袭而来。
他心头一跳,迅速将纸笺收好,再次行过一礼后,便重新融入夜色阴影之中,飞速远去、无影无踪了,跑得比他家太子殿下都快。
………………………………
东宫书房,烛火通明。
李重玴经历了午后那场猝不及防的“狭路相逢”,到了晚上仍旧心有余悸。一边庆幸某人没有追上来,一边立刻重新启用了“出行前务必先行核实剑圣行踪动向”的策略,以避风险,免得再次自投罗网。
此刻,见到今日被派遣去清晖殿执勤的暗影悄然返回,无声地出现在书房角落的阴影中。
李重玴心头一跳,以为那边又闹了什么幺蛾子,暗影回来紧急禀报。
他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地开口:“何事?说罢。”
话音方落,就见那执勤暗影并未开口回禀,只是沉默着上前两步,取出一封沾染了幽香的信笺,双手置于桌案一角。随即迅速后退,深深一躬后,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回阴影里,迅速退走。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行云流水,流畅得让人心里直打鼓。
李重玴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便,落在了那角多出的信笺上,瞳孔微缩。
果然是闹了幺蛾子!
他盯着那熟悉的信笺,盯着纸上隐现的龙鳞暗纹,如临大敌。
那令人心悸的冷冽与暖意,丝丝缕缕萦绕鼻端,撩拨着人的心绪。
李重玴盯着那信笺盯了好半晌,终于又是轻叹一声,认命了一般,伸手取了过来。
信笺触手微凉,展开之后,香气扑面,勾得恼人的心悸愈发清晰明了了。
他定了定神,随即定睛看去。
纸上内容简单至极,只有寥寥数笔,画了一只红梅。墨线勾勒、朱砂点染。
肃玉朝不擅丹青,那红梅虽不算难看,却也并不如何惊艳超绝,只是中规中矩。但看在李重玴眼中,实在乱人心绪得厉害。
红梅……
李重玴的呼吸骤然一滞:画什么不好,偏要画梅?
什么意思?
让他“看见”梅。
问他,“看见没”?
可看见了什么呢?
李重玴脑子嗡嗡的,喉头滚动,“咕咚——”一声,在寂静的书房中,在脑海的嗡鸣中,格外响亮。
那枝红梅旁边,某人还极其可恶地添了两个字—— 香吗
龙飞凤舞、张牙舞爪、可恶至极!
香吗?
简简单单两个字,重重抽打在了他的心尖上。
李重玴心跳快得厉害:什么香不香?
花香不香?
香香不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