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柄新磨好的“利剑”奔赴边境后,肃玉朝算是彻底闲下来了。
这身子一闲了,脑子也闲了,就重又回到了无所事事的懒散里。
这日晨起,天光晴好。
肃玉朝既没有去演武场晃悠的心思,也没想就近在清晖殿后找块儿空地松松筋骨,走上几路剑式。就那么懒洋洋地半摊在临窗的软榻上,阳光一晒,就跟化了似的。
他目光放空,透过敞开的轩窗,漫不经心地瞧着阿海蹲在廊下,小心翼翼地给一盆新移栽的素心兰浇水。
少年神情专注,侍弄一盆兰草,都好像是在侍弄什么了不得的珍宝一样。
殿内熏香袅袅,窗外鸟鸣啁啾,一切都安宁得有些过分。
肃玉朝看着那晶莹的水珠顺着兰草细长的叶片缓缓滚落……
嘶——
怎么总感觉,好像忘了点儿什么。
那双半阖的狭长凤眸微微一动,眼底光华流转,一闪——
好像把正事儿给忘了。
这段时日来,他的心思都扑在了校场上,折腾得不亦乐乎。如今人撒出去了,一时半会儿结果也回不来,骤然清闲,倒让他想起了搁置许久的“正事”来了。
“常督公——”肃玉朝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尾音长得气人。
他声音不大,但偏殿静待侍奉的常大总管耳聪目明,反应极快。
“诶——来嘞!”
常德玄应了一声,几乎是小跑着就过来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先生,您有何吩咐?”这位“活爹”不常叫人,叫了多半没什么“好事”。
肃玉朝微微偏过头,眸光落在他那恭顺的笑脸上:“常督公,你家殿下干什么呢?”
常德玄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窗外的日头,心说您这不是明知故问么。这个时辰,若无紧急朝务,多半是在演武场呢吧。
但他心中虽是如此想着,嘴上面上,却是半点儿不显,只是躬身笑道:
“先生说笑了,这老奴哪里知道啊。老奴如今日夜随侍先生左右,殿下的行止,实在是……不太清楚了。”
肃玉朝也没去计较他的“胡说八道”,只从鼻间轻轻哼出个意味不明的气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单手支颐,继续漫不经心地问:“你家殿下这些日子,过得挺悠闲、挺惬意的吧?”
“哎呦喂,先生这是哪里的话,可是冤煞殿下了!”
常大总管一听,立刻为自家殿下叫起屈来,表情那叫一个生动,“殿下心系社稷,忧劳国事,夙兴夜寐,案牍劳形,那是一刻不得清闲啊!哪里‘悠闲惬意’得起来呦。”
“呵——”肃玉朝哼笑一声,“那能不悠闲么……这点儿演武场呢吧?等处理些积压的政务后,该暖阁小憩了吧。过了晌午,又要园子里散心了吧?今儿是打算泛舟湖上啊,还是池边喂鱼呀?这段日子我泡在校场无暇分心,除了校场和这清晖殿他不敢来,如今又敢满院子大摇大摆地溜达了是吧?”
他语调平缓悠然,带着点刚醒的微哑,却字字句句都戳在点子上,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先生说笑了,老奴是真不知道殿下做何安排。”
常总管功力深厚,暗地里肠子都快笑打结了,面上仍是滴水不漏,那副恭谨中略带茫然的模样,真真的。
肃玉朝也不在意他这场面话,目光转向窗外,忽然觉得今日格外有精神,那股子“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乐子”的兴致悄然就冒了头。
他又冲着窗外,扬声唤了句:“阿海啊——”
“先生?”
阿海刚浇完花,正拿着布巾小心擦拭兰叶,闻声立刻扭头看了过来。
“去,”肃玉朝唇角微勾,“给先生找身合适的行头。”
阿海闻言,眼睛登时一亮。
先生可是极少主动要求穿戴些什么的!
他立刻丢开布巾,声音都比往日清脆了:“好嘞!”
应了一声后,转身就跑向内室,开始翻箱倒柜。
肃玉朝的摩挲敲打着膝盖,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我这边锣鼓喧天、尘土飞扬的,你倒是一旁看戏看得安稳,日子过得悠闲滋润,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常督公,”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侍立一旁的常德玄,“我记得,东宫库房里,好像存着些南诏礼赠的异香,叫……嗯,‘醉流霞’是吧?”
“回先生,确实有。是去岁南诏使臣觐见时,特意进献的。”常德玄也没问他是从何处得知,只恭敬对答应是。
“劳烦督公,帮我取些来。”
“是,老奴这就去取。”
常德玄躬身应下,转身向殿外退去。才刚走到殿门边,却又被肃玉朝唤住了。
“常督公,该不会——去向你家殿下告密的吧?”
常大总管脚步一顿,立刻转身,满脸都写着“忠诚”与“惶恐”,连连摆手:“先生明鉴!老奴可万万不敢!” 语气那叫一个斩钉截铁。
“去吧。”肃玉朝挥挥手,不再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