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对着肃玉朝深深一礼：“先生来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然后又转向有些局促不安的阿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慈和了。他微微弯下腰，声音放得格外柔和：“这位想必就是阿海小公子吧？一路辛苦了，快请进，外头日头晒。”

肃玉朝：“常督公，叨扰。”

常德玄笑容不变，立刻侧身让开道路：“先生说的哪里话，您能来，那是东宫上下的荣幸，何来叨扰一说？”

肃玉朝好笑地瞄了他一眼：东宫上下？包不包括你们太子殿下呀？

常德玄面上笑容纹丝不动，仿佛没看到他目光中的调侃，但也可能是心照不宣，只继续恭敬地说着：“老奴这就着人收拾安排，务必让先生和小公子住得舒心。”

他一边引着肃玉朝和阿海往里走，一边不着痕迹地对跟在身后而出的一个小内侍使了个眼色。

那小内侍年纪虽轻，却极为机灵，见状立刻悄无声息地退后半步。然后转过身，脚下生风，朝着东宫深处，那远离了寝殿的偏僻书房飞奔而去。

显然是去向此刻大概正躲在那里“勤政”的太子殿下禀报了。

常德玄则先将肃玉朝和阿海引至偏殿花厅歇息，命宫人奉上了今年新贡的顶级香茗，又着人上了精巧别致的点心，安排得周到妥帖，礼数周全。

那态度，仿佛肃玉朝和阿海不是自己背着包袱上门“投宿”的，而是东宫三邀四请、好不容易才请来的贵客似的。

阿海起初还有些拘谨，看着眼前描金绘彩的一应设置，瞧着那些造型精美、香气诱人的点心，只觉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好了。只小口抿着那杯清香扑鼻的茶，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偷偷打量着这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殿宇。

而另一边，东宫深处，一间陈设相对简单的竹林书房内。李重玴正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凝神批阅着奏疏。

听闻小内侍气喘吁吁地禀报说，肃先生带着行李和一个小侍童来了东宫，看样子……是要长住……

李重玴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悬在奏疏上方，沉默了……

整个书房的空气，好似都跟着一起沉默了。

那小内侍头埋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喘。

那支御制紫毫在洁白的纸上洇开朵墨渍，小小一团红晕，不大，却异常刺目。

李重玴缓缓放下笔，闭上眼，抬起手，手指用力地捏按着突突直跳的眉心。

最终，才从喉咙深处，逸出两个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字：

“……随他。”

小内侍如蒙大赦，低低应了一声后，就飞快退下，飞奔回去向总管复命了。

得了太子殿下的这句“随他”，常德玄如释重负，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了。

他立刻就指挥着早已准备就绪的宫人去布置，自己则地将肃玉朝和阿海引向了那座早已被“改造”过了一番的太子寝殿，清晖殿。

如今的清晖殿，经过了肃玉朝时不时的“临幸”与“指点”，早已不复最初的模样了。

“先生，您看还缺什么，或是哪里需要调整，尽请吩咐。”常德玄躬身立在殿中，语气恭谨。

肃玉朝环视了一眼这间自己“霸占”下的寝殿，目光在那张宽大舒适的、铺着杏黄锦褥的床榻上一掠而过，唇角勾了勾：

啧……看样子还睡书房呢……

“有劳常督公。”

他收回目光，指了指身旁还在好奇张望的阿海，“给阿海在偏殿安排个清净的房间，他还需要个地方摆放他的那些东西。再有，殿外若是有合适的空地，他想种点什么，也都由他去，只需派个人帮衬一二即可。”

“是，老奴明白，定会安排妥当。”常德玄笑着应下，看向阿海的眼神愈发慈和了，“阿海小公子，请随老奴来，看看给你准备的房间可还合意？若有不合心意之处，尽管提出来。”

阿海直到这时，听着先生和这位看起来就位高权重的内官的对话，看着这比画上仙宫还要华美讲究的殿宇，才后知后觉、隐约明白他们这是住进了什么地方——

太、太子殿下的寝宫？！

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看向肃玉朝，小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肃玉朝安抚地对他笑了笑：“去吧，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了。不必拘束，但也记住我方才在路上说的话。”

“新……家？”阿海喃喃重复着，只觉得脚下发飘，像是在做梦。

他跟着常德玄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只不受控制地反复重复着：先生带着我住进了太子的寝宫？！！！

恍惚间，阿海蓦地想起来，当初先生对着墙角那丛翠竹咕哝，说是真应该听了林公子的主意，直接打上门去。

先、先生……先生不能真的打上东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