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醒的晨光分外有活力,一跃而入,透过清晖殿的雕花窗棂,洒了一地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殿内的熏香早已燃尽,只余幽远清冽的余韵,隐隐约约,若有似无。
肃玉朝自那宽大舒适的床榻上悠悠转醒,盯着那雨过天青的帘帐迷蒙了好一会儿,他才懒洋洋地坐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
这人姿态从容随意,真是没有半点身处别人地盘儿的拘谨,占了别人床的不安。
听到殿内传出细微的声响,两位一直候在殿外的内侍,便照例悄端着温水、青盐、布巾等盥洗用具,无声无息地推门而入。动作利落熟练,瞧着已很是自然了。
这能不自然熟练么?
自打这位“恶客”“打”上东宫,“霸占”了太子殿下的寝殿,若是夜间有留宿,待他第二日醒转后,侍奉洗漱的,大多都是他们二位。
这两位小内侍,一开始战战兢兢、手脚冰凉,生怕一个不慎就触怒了传说中脾气莫测的大宗师。但后来又发现,这位爷虽然看起来冷冽了些,行事作风“蛮横”了些,可日常相处起来,其实……还蛮好的。偶尔一个眼神扫过来,从无轻视,也无苛责,让人觉得还怪亲切的。
如今,两人的心态早已从“如临大敌”,演进成了“习以为常”,甚至深深觉得,能这样近距离地侍奉一位传说人物,真是难得的机缘。
不过,肃玉朝之前只是“巡视”,偶尔留宿一夜半宿的。如今则是正式“长住”下来,一应安排自然也与往日不同了。
今晨,肃玉朝刚以青盐漱了口,用温热的布巾拭过面,正随手递还给侍立一旁的内侍时,殿门外又有了新的动静。
两名身着淡粉宫装、梳着双环髻的年轻梳妆侍女,垂首敛目,步伐轻盈地鱼贯而入。
她们身后,还跟着一行捧着捧着玉梳角梳、香膏发油、各色发冠等物的宫人,一行七八人,悄无声息地分列两旁,垂首候命。
这两名小侍女是第一次被指派到清晖殿,近距离侍奉这位传说中的“恶客”,心下难免紧张忐忑,手心都在微微沁汗。
尤其这“恶客”还不是寻常的贵客或宗室,这可是及道境的大宗师啊!
镇国支柱!
放眼整个唐国,总共也就四位。
除了眼前这位新晋剑圣,另外三位,儒门至圣邵夫子,道门天师袁掌教,还有大唐军神李皇叔,哪一个不是站在云端、神话传说一样的人物?别说是寻常百姓了,便是她们这些身处宫廷、见惯了世面的宫人,平日里也是难得亲眼见到那几位尊驾一面的。
如今,却要近距离接触一个“活的”,而且还是最年轻、传闻也最为……不羁随性的。
而且,如今不仅见到活蹦乱跳的大宗师了,还要上手!
“恶客”的名头本就让人心生畏惧,再加上“至尊”光环带来的压迫,两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小侍女,一时之间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了。抬眼偷瞄了两眼,便垂眼盯着自己绣鞋尖。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也抱着个木匣子,从偏殿方走来,正是阿海。
他一踏进门,看到殿内这略显紧绷的阵仗,又瞧见两位小侍女头颈低垂的模样,心中了然。
“姐姐们,让我来吧。”阿海对着那两位侍女腼腆地笑了笑,“先生习惯了我给他梳头。”
小侍女闻言,犹疑着抬起头,飞快地瞥了肃玉朝一眼,见那位“赶走”了太子殿下的先生并未反对,如蒙大赦,连忙向两旁让开一步,将主位空了出来,心中悄悄松了口气。
随后,她们便看到那个比她们还小上好几岁的清瘦少年,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走了过去,将怀中木匣放在一旁打开,取出一把油亮的桃木梳。坐在肃玉朝身后,开始熟练地梳起那头如墨长发,梳顺,挽髻,冠好。
而那个让她们心生畏惧、大气不敢喘的的大宗师,就那么懒洋洋地倚坐在那,任人施为。那双让人忐忑,让人瞧着就觉冷冽遥远的凤眸微微敛着,全然一副才刚睡醒就要再打个盹儿的慵懒模样。
因为是刚刚入住,东宫上下对于如何侍奉这位“恶客”,也没有多少经验可循。
之前那些零星的“巡视”、偶尔的留宿,也算不得什么经验。
细算下来,整个东宫,最了解这位爷喜好的,或许还得是当初在“上林苑汤泉宫”,近距离侍奉过半日的总管常德玄了。
如今,常总管只吩咐要“周到妥帖,务必让先生舒心”,但具体如何才算“舒心”,常总管没说,太子殿下那边更没有示下。一应用品,宫人们也就只能凭着对“贵客”和“大宗师”的理解,做些大差不差的、尽可能周全的准备。
这边阿海刚刚为肃玉朝冠好发,殿门外又有一行宫人悄无声息地进来了,捧着尚衣局连夜新送来的衣饰。
衣衫是以新贡的顶级“烟雨纱”裁制而成的夏衫,轻薄如烟,透气清爽,触手生凉。
颜色则有白有玄、有淡青有雅灰,那没见他穿过的朱紫等色也都一应俱全。这显然是摸不准他的喜好,又不敢怠慢,干脆就一样送来一件,任君挑选了。
阿海上前摸了摸料子,感受了一下质地,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明亮的晨光。端着小脸认真思索片刻,然后转头对仍旧阖目养神的肃玉朝道:“先生,今天天色好,日头足,这件青色的怎么样?颜色清爽,衬得人精神。”
肃玉朝闻言,懒洋洋地撩眼瞄了一眼,又飞快地把眼睛阖上了,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费神似的,只含糊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不过……宫人们偷偷瞧着,以他们阅人无数的眼力,那样子,怎么好像在说“不要问我不要问我你不要问我”呢?
阿海挑中了那淡青的夏衫,又在一应饰物中仔细瞅了瞅。
青衫可清俊、可文雅,可落拓、可隐逸,但每每给他家先生穿青时,若只就着先生身上那股子落拓气,就极容易与那冷冽的锋芒不相融,略显突兀。是以,他总得格外多花些心思,在饰物和细节上稍作调和。
东宫众人在一旁静静看着,觉得这下是真“开了眼”了。让他们心惊胆颤、看着就不好说话的及道大宗师,好像并不那么难以接近。
不仅不难接近,还格外的配合。让抬手就抬手,让转身就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