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之间,堂堂太子殿下,帝国储君!
刚“支棱”起来没两天半,就又窝窝囊囊地睡了两个月的书房。
不提东宫上上下下对此作何感想,归义坊的临河小院倒是一派安然,岁月静好。
午后的暖阳透过老树繁茂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大片大片斑驳跳跃的光影。
那架紫藤的盛期已过,轰轰烈烈的紫瀑早已敛息,但仍有零星几串淡紫花穗,倔强地挂在架上,在微醺的风里轻轻摇晃,送来若有似无的余香。
肃玉朝今日难得没去“巡视”他的“别院”,老老实实地窝在宽大的藤椅里,微敛着那双凤眸,望着空中流云变换,晒着太阳,一副餍足休憩的慵懒模样。
阿海则坐在廊檐下,身边放着个竹编的针线笸箩,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色丝线。手里拿着块质地柔软、色泽深青的绢纱,指尖捏着细针穿绣。看尺寸和款式,应是一件新的夏衫,衣襟处隐约可见细密的竹叶纹样已初具雏形。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细竹的沙沙轻响,能听见远处坊市间隐约传来的市井人声,还能听见阿海手中针线穿过布料时的窸窣声响。
肃玉朝将目光从流云上收回来,缓缓移转,落在廊下的瘦小身影上。
他看了阿海半晌,看着他微蹙的眉头,看着他抿紧的嘴唇,看着他指尖灵活而稳定的动作,忽然懒懒地开口:“阿海啊——”
一声呼唤拖得老长,带着午后小憩刚醒时的微哑。
“嗯?先生?”阿海闻声,立刻抬起头。
他手上动作却没停,只抬起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匆匆望来一眼,眼带询问。
肃玉朝的下巴微微一扬,点了点他手中那件渐渐成形的深青夏衫。
“你再这么一件接一件地做下去,怕是真要没地方放了。”
他不讲究穿戴,衣物也多以舒适简便为主,但架不住阿海讲究啊。
阿海一看到好料子、新式样便手痒难耐,总想添置点什么。春夏秋冬,里衣外衫,不知不觉,就已积攒了许多。
阿海闻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蓦地一亮,“先生,那我们能搬到更大的住处吗?我前几日听说,坊东头,有处两进的院子正要租呢,还带着个漂亮的大园子,种了好些花木,比咱们这儿宽敞多了!”
在他看来,自家先生的风姿气度皆是举世无双,自然也该衣饰相称。
停手?
停手是不可能停手的!
肃玉朝听了,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从藤椅里坐直了身子,环顾了一下眼前这个小小的院子。
墙角那丛修竹青翠欲滴,花架上零星摇曳的紫藤残花别有一番风致,石阶缝隙里湿润的、毛茸茸的青苔极有韵味,阿海亲手打理的那一畦蔬菜绿意盎然……
很是安逸闲适。
他对住处向来也没什么挑剔。山野破庙可,荒村陋院可,豪华客栈也可,殿宇楼阁亦可,一向是走哪算哪,有哪住哪的。不过,如今既然暂时在长安安定下来,那阿海的提议也不无道理。
这院子,虽然清静自在,也足以遮风挡雨,但若是长久居住,确实稍显局促了些。
尤其是,阿海这孩子年岁日长,也需要更多独立的空间。
“嗯——”肃玉朝沉吟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阿海身上,“依你看,咱们若是不搬去别处,只将左右几家相连的院落,还有后面那个一直空置的荒园子一并打通了,重新规划布置一番。该起楼起楼,该引水饮水……如何?”
他描绘得简单,但阿海的眼睛却随着他的话语越来越亮。
先生虽然只是随口说了两句,但他会想啊!
而且这小院如今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本就是他一手布置打理的。此刻听着肃玉朝轻描淡写的两句,脑海中已然勾勒出更广阔的画卷。
“好啊好啊!”
阿海听得连连点头,心驰神往起来,小脸上满是憧憬与兴奋,几乎要坐不住了。
不过,又想着想着,心头又浮现起一丝迟疑与不安,他小心问道:“先生,这样自然是极好的。但是……我们为了自己住得宽敞舒适些,却要去图谋邻居的房子,让他们搬走……是不是……不太好?”
肃玉朝看着他忧虑的神情,不禁失笑,这傻小子,到了如今,竟然还以为他们周围住着的还是普通人家呢。
“你且仔细想想,除了那几位你早已熟识的街坊,如今咱们这周围,都是什么样的‘邻居’?”
阿海闻言,眨了眨眼睛,努力回想着。
除了那几家知根知底的老住户外,其他的院子似乎总是安安静静的,很少见到主人家出入。偶尔瞥见里面的人,也多是身形健硕、气息沉稳、眼神锐利之辈,走路悄然无声的,完全不像是普通商贾或工匠……
哦!
阿海有些明白了,那些院子,恐怕早就不属于真正的“邻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