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风平浪静,除了寝殿当值的几个内侍吓得面无人色、整夜不敢合眼之外,东宫上下并未有任何人出面,强行驱逐他这位名动天下的大宗师。
嘿!
肃玉朝乐了。
自此之后,他干脆就将这太子寝殿当成了自家别院。
心情好了,月朗风清,便溜溜达达过来住上两晚;心情不好了,阴雨绵绵,也溜溜达达过来住上两晚;心情不好不坏太平淡了,嗯……还是过来住上两晚。
他来得很随意,去得也潇洒。
有时是踏月而来,带着一身清冽的酒气;有时是午后小憩,嫌自家院子吵闹,不及东宫这地界清静。
李重玴的近侍与宫人们,已经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如临大敌,跨过了后来的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直到如今的……习以为常。
东宫上下开始摸索起这位“不速之客”的喜好与习惯。
这位先生不喜龙涎,觉得浊气。于是,殿里的熏香自此就悄无声息地悠远清冽起来。
这位先生大多时候口味偏于清淡,更喜好时令菜蔬与河鲜,不喜油腻。小厨房的掌勺太监得了暗示,自此之后,便会特意多备上几道精致的素斋和清爽菜肴,连同太子殿下平日里的膳食一同备着,以防那位爷突然驾临,挑剔饭菜不合胃口。
肃玉朝甚至还“兴致勃勃”地“指点”起殿内布置。
一日晨起,他觉得床帐过于沉闷,随口说了句“夏日用这颜色,看着便觉燥闷”,没过两日,那苍黄配搭空青的东宫帐子,便“雨过天青”起来,轻薄透气的鲛绡纱随风微漾。
整个太子寝殿,在肃玉朝时不时的“临幸”下,竟已隐隐褪去了储君的威严刻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闲适与风流气。
而此间真正的“主人”,则彻底沦落到了“无家可归”的境地。
堂堂帝国储君,在自己的东宫之内,竟落得个有殿不能回,有床不能睡的窘境。
只能夜夜窝在那书房里,在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政务后,就着那冷硬小榻,勉强合眼,囫囵睡上一两个时辰。
东宫的书房虽也宽敞,但终究比不得寝殿舒适,且堆满了政务文书、地图沙盘,连空气都是烟硝味儿的,绝非安眠休憩的理想之所。
连续一段时日下来,这般折腾,即便是李重玴这等修为精深、精力过人之辈,眼下也难免染上了些许睡眠不足的青黑之色,
然而,那一双眸子,却因为强撑的精神与紧绷的心绪,反而亮得有些慑人。
与此同时,那位鸠占鹊巢的“恶客”,却在他的寝殿里,睡着他的雕花大床,盖着他的锦被丝衾,枕着他的软玉方枕,甚至还挑剔着他殿内的熏香和摆设,过得比主人还像主人。逍遥自在,容光焕发。
偶尔,肃玉朝睡到日上三竿,悠悠醒来,在宫人服侍下洗漱时,还会一边用温热的布巾敷脸,一边懒洋洋地关心一句:“你们殿下……昨夜又宿在书房了?几时歇下的?”
侍立一旁的内侍们只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含糊而恭敬地应着:“回先生,是……殿下批阅奏章至子时三刻方歇。”
肃玉朝便会摇摇头,取下布巾,露出那张被熏蒸得微微泛红后,愈发惊人心动人魄的脸庞来,似真似假、装模作样地叹口气:
“唉,如此夙兴夜寐,勤于政务,固然是百姓之福。只是……也不知爱惜自己的身子。这床榻空着也是空着,铺盖这般柔软,怪可惜的。”
这话不消半日,总能通过某种途径,“恰好”传到正在书房里与公文搏斗的李重玴耳中,李重玴捏着笔杆的手指都捏白了,可怜的笔杆“吱呀——”作响。
但最终,他却也都只是深吸口气,将那份说不清是羞恼、是憋闷、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强行压下,继续面无表情地批阅那仿佛永远也批不完的奏章。
这一日,午后天光正好,肃玉朝酒足饭饱,又闲着无事,便晃晃悠悠地再次来“巡查”他的“东宫别院”。
心血来潮,还特意绕去李重玴如今“长住”的书房溜达了一圈。
李重玴人没在,想是又被皇帝召入宫中了。
门却并未上锁。
不过也是,这东宫深处,自是无人敢擅闯的。
肃玉朝推门而入,目光扫过堆满案牍的桌案,最后落在一封尚未写完的奏疏上。
他走过去,随手拿起来扫了两眼,是关于北境冬季防务与粮草调配的条陈。
看着上面那些四平八稳的措辞,肃玉朝挑了挑眉,竟自然而然地提起李重玴惯用的那支紫毫笔,蘸了蘸旁边砚里尚未干涸的墨,在那奏疏末尾的空白处,笔走龙蛇,用自己那手潇洒不羁的字,添上了寥寥数句建言。
写完后,他放下笔,欣赏了一番自己那与整篇奏疏格格不入的“墨宝”,觉得颇为满意,这才施施然转身离去。
当李重玴从宫中返回,踏入书房时,一眼便瞧见了那封被移过位置的奏疏,眉头微蹙。
待到再看清上面多出来的熟悉字迹,脸色瞬间精彩纷呈,热闹极了。
殿内一片寂静,更漏声声。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最终,缓缓坐了回去。
手指悬在那尚未干透的墨迹旁,犹豫了片刻,终究是轻轻落下。
极轻极缓地在那凌厉的笔锋边缘摩挲了一下,指尖染上一点墨渍。
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翻腾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