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玴的意识,随着圣子的目光,在那几位黑袍长老的脸上稍作停留后,就转向了广场中央。
圣子并回答什么,只是轻轻一点头,算是回应。随即,就越过他们,走向了广场中央,那片被阳光铺满的空地。
一块一人多高的莹白巨石,静静地矗立着。
光泽温润内敛,石质莹润剔透,隐隐可见期内有如同云雾的天然纹路在缓缓游动着,好似有着生命一般。
巨石旁的台架上,整齐排列着一套刻刀。
“他”伸出手,拿起刻刀。
刀柄入手,彻骨的凉意传来,直穿心底。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露的空气,将全部心神凝聚于指尖。
“锵——”
刻刀锋锐的尖端与莹白石面相触,发出清越如磬的微鸣,细碎的石屑如雪一般簌簌飘落。
李重玴暂居于这具身体之内,能感受到“他”心中的那份虔诚与专注。知道“他”已摒绝了所有杂念,将对神祇的敬畏,对部族兴衰的责任,都倾注在了这单调、重复的动作之中。
推、凿、刻、划……每一刀都稳稳落下。
不过,李重玴又不是来观摩如何雕凿神像的,他是来找寻找出路的。
他尝试着将自身灵觉悄悄探出这具躯壳,却立刻就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将他的感知牢牢封禁在了“圣子”的感官之内,无法像在现实中那样自由延展。
无奈之下,他便只能继续寄居在这位圣子体内,随着“他”一同雕琢这尊石像。只能继续充当一个被动的“眼睛”,透过圣子的视野,做有限的观察,试图找到能引发神庙异状的事物或线索。
然而,并没有任何发现。
他也试图寻找,是否存在另一缕如同他这般“误入”此地的意识,正搭乘着这里的某具“身体”往来。
然而,同样也没有发现。
唯一称得上“发现”的,就是眼前这块正在被雕琢的巨石了。这巨石的石质,瞧着与山神庙中,那些能引来感应的石块极为相似。只是,山庙中的石材成青黑色,而眼前之石,则是莹白温润。
在数不清多少个的日升月落中,在刻刀日复一日的雕琢下,巨石坚硬的棱角逐渐柔化,粗粝的轮廓变得流畅,神像的雏形日益清晰起来。
低垂的眼帘带着悲悯众生的温柔,轻抿的唇角仿佛蕴有无声的抚慰与恩典。
圣子凝视着这于自己手中日渐成形的“神祇”,内心的孤寂,好似终于找到了喘息的缝隙。
李重玴瞧着瞧着,察觉到了些许微妙。
他发现,圣子停留在石像前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能从晨曦微露,一直呆到星子铺满苍穹;也发现,“他”的手指,在勾勒石像脸颊的线条时,在描摹那微微弯曲的指尖时,开始带上了近乎眷恋的流连;还发现,“他”开始在四下无人时,对着沉默的石像低语,诉说那些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心事,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白日的孤独,夜深的彷徨,对一丝温暖的无望渴望……
这尊冰冷沉默的石像,好似成了“他”唯一可以安放所有真实情感的隐秘港湾。
这苗头……可不太妙啊。
李重玴暗暗皱眉,但他只能看着。
他自然是只能看着的。他只是一个被迫的旁观者,只是暂时搭乘这具身体的过客,无力改变这具身体主人的任何行动。
而且,这具身体,以及眼前所见所感的一切,本身也可能只是漫长岁月中的一段故事,一个残缺的片段而已,做什么都已于其无用。
但李重玴还是没来由的,心中也跟着升起了一丝恐慌。
是果然,也是终于。
那是一个月华格外丰沛的夜晚,圆月如玉盘高悬,清辉似水银泻地。整个广场,连同那尊已近乎完成的神像,都被笼罩其中,被映照得纤毫毕现。
圣子完成了最后一处修饰。他退后几步,静静地望着自己的心血。
莹白的石像,静静矗立在无边的月华中,流淌着柔和的光泽。那悲悯的神情,在月华的浸润下,仿佛有了灵魂,美得惊心动魄。
圣子的目光在石像上久久流连,呼吸没来由地猛然一窒。
李重玴感受到,“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脏,竟然毫无预兆地擂动起来,跟脱了缰的野马似地狂跳,带来一阵阵闷痛与晕眩。
别!
李重玴暗道不妙:别别别!可千万别!
然而,他的意志无法传达出分毫,他就算是喊破了嗓子,也于此身没有丝毫影响。
他只能就这么看着,看着灼热的情感冲破理智的堤防,看着禁忌的恐惧和极致的渴望在这具年轻的身躯内激烈交战,让“他”浑身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最终,许是被月华蛊惑,又许是被那石像眼中无形的悲悯牵引,“他”如同梦游一般,无法自控地倾过身去。
别别别!
别这样啊!!!
李重玴的意识几乎是在惊声尖叫了。
他拼了命地“向后仰”,试图拉开那渐渐缩短的距离。但这徒劳的反抗,只存在于他自己的意念之中,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毫无影响。
他若是能控制这具身体的喉咙半分,此刻,恐怕早已不管不顾地大喊“救命”了。
天呐!
我不想做这种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