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婆子的早点摊支在早市东头,离旧街桥口隔着两排临时棚架。天还没黑,摊前已经热起来,蒸笼一层层摞着,白汽裹着葱油味往外扑,吵闹得很像一切都只是寻常日子。
沈灯站在人堆外,看了片刻,才过去买了两只菜包、一杯豆浆。
胡婆子年纪不小,眼睛却尖。她把找零往塑料盒里一摔,抬头就认出周既明:“周警官,怎么又来?上回不是说那边没偷电瓶?”
“今天不问电瓶。”周既明把证件收回外套口袋,语气放得平,“问桥口。”
胡婆子手上一顿。
沈灯没错过她那一下。跟林叔不一样,胡婆子不是怕,是本能地想把嘴收回去。桥口这事,她知道,而且知道得比她愿意说的多。
“桥口有什么好问的。”她把蒸屉盖掀得更响,“旧街口天天人来人往,问谁?”
周既明没跟她绕:“问赵保田,也问那双胶鞋。”
胡婆子这回彻底不动了。
蒸汽从她手边往上涌,把她脸上的皱纹熏得更深。过了两秒,她才低声骂了一句:“谁嘴这么碎。”
“林叔。”周既明说。
“我就知道那个老东西守不住话。”胡婆子嘴上骂,声音却已经压下来,“站边上来,别堵着我做生意。”
三人挪到摊后阴影里,背后还是活人的买卖声。沈灯越是站在这种声气里,越觉得旧街那点夜里残出来的凉气反而更真。白天热闹归热闹,有些事只要被翻起,就像炭底的火,表面压着灰,也还是烫。
“你见过赵保田媳妇?”沈灯先问。
胡婆子看了她一眼:“你是那家香烛铺的新掌柜?”
“嗯。”
“难怪。”胡婆子咂了下嘴,“你们那条街,摊上的事总归绕不过去。”
她没再扯远,抬手往桥口方向虚点了一下:“我不是看见他媳妇扔在桥口正中。我看见她是从桥那头一路哭着过来的,走到牌子下头,不敢再往前,蹲了会儿,把鞋放在了路牙边。”
“哪一边?”沈灯问。
“靠旧栏杆那边。以前贴封条的木牌旁边。”
周既明立刻记住:“不是扔,是放?”
“对,轻轻放的。”胡婆子说,“像怕惊着谁。那女的瘦得脱相,手里提个布袋,袋里还有纸灰漏出来。她边哭边说什么‘我把鞋给你,别再叫他来了’,我本来只当她哭丧哭糊涂了,可她说完以后,桥口那块地方的风一下就冷了。”
沈灯心里一沉。
给鞋,不是祭人,是送路。
鞋这种东西在桥口留下,最容易被当成“你该往哪边走”的指认。赵保田媳妇未必懂夜里规矩,但她显然听过丈夫临死前反复念过什么,所以才会想用一双旧胶鞋,把那一步路替他补掉。
问题是,补给谁。
“那双鞋后来呢?”沈灯问。
“没了。”胡婆子说,“我第二天再摆摊,就不见了。可我那天夜里收摊时,明明还看见它们并排搁着,鞋头朝桥里。”
鞋头朝桥里。
不是朝外逃,是朝里送。
周既明低声问:“你还见过什么人靠近那双鞋?”
“人倒没见着。”胡婆子想了想,声音更低,“可我夜里回家时,见过一男一女站在桥口外边。穿得都很整齐,像来办体面事的。女的手里拎着个旧布包,男的一直背着手,不往里看,只盯那牌子。离得远,脸我认不清,但不像咱们这一片的人。”
沈灯和周既明对视了一眼。
时间对得上。
“什么时候?”周既明问。
“就那几天里。”胡婆子皱着眉回忆,“我说不准是哪天,但肯定是在赵保田媳妇来过之后。天快黑了,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没凑近。可那女的临走前好像说了句‘放下就算接了’,声音轻,像怕旁人听见。”
放下就算接了。
这句话让沈灯背后那点寒意一下顺着脊骨爬上来。
这不是白天家属会说的话。
这是懂一点规矩、却只想把手续做完的人,最常用的推法。把东西放下,把姿态做足,便算“来接”;至于那道押、那个人、那夜里真正该被领走的东西有没有跟上,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明面上看,已经有人来过了。
“你记不记得他们有什么特征?”沈灯问。
胡婆子眯眼想了半天:“女的头发挽得很低,像老式样子,鞋跟不高,走路没声。男的倒像个教书的,衣裳整,肩膀平。对了,他裤脚上有一点白。”
“白?”
“像粉,也像墙灰。”
封墙的人。
沈灯脑子里几条线猛地扣了一下。若那男的裤脚沾的是旧墙灰,那他就不是纯粹来补场面的家属,而更像本就沾过桥后封堵的人。或者说,他至少去过那块地方,而且去得比普通围观者更近。
周既明显然也想到这一层,神色沉了沉:“他们后来往哪边走了?”
“汽车站那头。”胡婆子说,“不急不慢,像事情都办完了。”
摊前有人高声催包子,胡婆子回头应了一句,又压着嗓子补了一句:“你们晚上要去桥口,就别站牌子正前头。那地方风口邪。我当年隔着半条街看,都觉得像有人一直在等。”
沈灯问:“等谁?”
胡婆子沉默了下,才说:“不像等一个人。像谁把它叫醒了,它就在等那个说‘我来接’的人把后面那步补完。”
说完这句,她像后悔多嘴,转头回摊前招呼客人去了。
周既明把刚记完的便签递给沈灯,自己还在盯着桥口方向:“现在能确定的东西更多了。胶鞋是放在旧栏杆边,不是乱扔;那对男女大概率出现过,而且说过‘放下就算接了’。”
“他们不是来认亲的。”沈灯说。
“更像来走程序。”
“走给白天看,也走给桥口那块东西看。”
周既明皱眉:“可如果他们真懂一点规矩,为什么只做半套?”
沈灯看向旧街尾,眼神很静:“因为他们要的不是结清,是挂账。”
真正结清,要认那东西、领那一步、把后患一并带走。可若只是挂账,只需做出‘已经有人来接’的样子,让桥口那点残押暂时不发作,事情就能拖过去。
拖给谁?
拖给最容易被找上的赵保田。
所以赵保田第二天凌晨就能回家,像事情已经了了。可等桥口那边发现“接”的是假接,押就会顺着最近、最真、最弱的那根线,一路回头找代押的人。
“今晚如果还站在牌下的,是被挂住的那一头,”周既明低声问,“那我们要怎么辨?”
“先看鞋。”沈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