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不是早没了?”
“白天没了,不代表夜里不在。”
她把豆浆放到路边垃圾桶上,声音压得更低:“残押最容易认旧物。若那双鞋真被当成‘送路’的东西,牌下那位今晚多半还会踩着那双鞋站,或者至少,会认得它的去向。”
周既明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早市后,没有马上回店,而是绕去桥外那条通往老汽车站的旧路。路边拆剩的矮墙还在,砖缝里长草。沈灯顺着胡婆子说的方向慢慢走,边走边看地形。
白天看,这里没什么稀奇,不过是条旧城边缘常见的衰败小路。可她很清楚,越是这种地方,一到夜里越容易把“曾经有过”的东西重新显出来。
老汽车站早废了,站牌也换过几轮,只剩原先候车棚一半骨架还立着。棚里贴满了退租、招工、通下水的小广告。周既明在一根锈柱旁站定,抬手指了指地面。
“你看。”
沈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地上有很淡的一圈灰,像有人曾在这里烧过纸,雨没完全冲干净,只在裂开的水泥缝里留下了细白的边。灰圈不大,站一个人正合适。
“赵保田回来过这里。”周既明说。
“而且不是一次。”沈灯蹲下去,指尖没碰那圈灰,只在边缘比了一下,“这是反复点过,外圈压着里圈。”
一个人若只图祭一回,不会在同一处反复烧;会反复来,说明他知道这里能让某件事短暂安静。
换句话说,赵保田后来之所以总往旧街和汽车站之间跑,很可能是在试图找一条不必真正回桥口,也能把那道押按住的路。
可惜他没按住。
风从破棚里穿过去,吹得那些小广告边角啪啪作响。明明还是傍晚前,棚下却忽然凉了一层。沈灯抬头,看见候车棚顶那片生锈铁皮背面,斜斜卡着一小片发黄纸页。
像是谁塞进去,又被风吹露出半截。
周既明比她先一步伸手,但沈灯叫住了他:“别直接拿。”
他停住动作:“有问题?”
“这种地方留的东西,怕沾手认人。”
沈灯从包里摸出一张裁剩的黄纸,折成夹片,垫着把那半截纸页轻轻抽下来。纸已经潮过又干,边缘起了毛,像从账本或登记册上撕下来的角。
上头字迹褪得厉害,只剩几行还能辨认:
“……误入人员一名,女,约十五六岁……”
“……陪同者未留名……”
“……次日由亲属接回……”
最下面还有半行被水泡糊的字,只隐约看得见两个:“桥”“代”。
周既明眼神一凛:“这是当年的登记残页?”
“像抄件,不像原件。”沈灯把纸页翻过来。背面空白,却留着一点指印似的灰白痕,“原件不会这么随便撕下来丢在这儿。这更像是有人后来自己抄过一份,又急着毁掉。”
而且毁得不干净。
这说明当年知道桥后白天手续怎么补的人,不止一个;至少还有人留过备份,或者在事后回看过整件事。
“要不要拿去做比对?”周既明问。
“先收着,但别放贴身口袋。”沈灯说。
她把纸页夹进买包子时拿来的薄塑料袋里,袋口只轻轻打了个结。
天色这时已经明显往下沉。旧路尽头那片光,一点点从灰白压到发黄。离夜里还早,可沈灯心里已经先起了那种临近开门时才有的紧绷。
桥口今晚不是去看热闹,是去认账。
认谁在等,等的是哪一步,谁又曾经假装“来接”过。
两人回到店里时,街尾正好起晚风。
罗三醒坐在对街门口钉棺材边角,见他们回来,抬眼瞥了瞥:“跑了一下午,摸到鞋根了?”
周既明一听就知道他也知道些东西:“你早知道桥口有人放鞋?”
罗三醒锤子没停:“旧街哪样怪事没个风声。知道和掺和,是两回事。”
沈灯站在门内,看着他:“你只告诉我一句。那对‘姑父姑母’,是活人吗?”
罗三醒这回停了手。
街上风过,挂在他门口的麻绳轻轻晃了两下。他抬头看着沈灯,眼神里那点惯常的滑意淡了些,像在衡量这句该说到哪儿。
“男的是活人。”他慢吞吞道,“女的,不好说。”
周既明神色一变:“什么意思?”
“意思是,白天看她像人,夜里未必还像。”罗三醒把锤子搁下,“而且她不是头一回来旧街。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就见过她站在封墙外头。”
“谁见过?”沈灯追问。
罗三醒却摇头:“问到这儿就够了。再往下,要拿夜里的价换。”
他说完不再开口,低头继续敲那截木板,像刚才那句已经算破例。
天快黑了。
沈灯没再逼他,只转身进店,先把外堂收整妥当,又把今夜要用的白灯和青灯一并取出来。若桥口那位今晚仍站在牌下,单靠白灯只能看见它还在,青灯才有机会照出它究竟认的是鞋、是名,还是那道一直没被领走的押。
周既明站在柜台边,看她把灯芯一根根理顺,忽然道:“如果今晚真碰上那对人留下的‘假接’,能不能顺着把他们逼出来?”
“能。”沈灯把灯罩扣好,语气却很平,“前提是先别让桥口那位认出我也是活人。”
她说这话时没抬头,手指却在灯座边缘微微一停。
因为她心里很清楚,今晚最难的,未必是认出牌下站着的是谁。
最难的是,一旦那道残押真的顺着鞋和“来接”的口子重新动起来,它很可能会第一时间找新的押。
找在场最合适、也最靠近门槛的人。
夜色终于彻底压到街面上。
白灯亮起时,店门外那段路像被轻轻拗了一下,白天的烟火气还没散尽,另一层更静、更冷的街影却已经慢慢叠了上来。
沈灯把青灯提在手里,站到门槛内侧,看向桥口方向。
隔着渐深的暮色,那块旧牌子下头,果然已经多了一道人影。
人影不高,站得很直,像已经在那里等了很多年。
而它脚边,隐隐并着一双鞋头朝里的旧胶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