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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赵保田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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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旧街被日头烤得发白,巷口卖凉粉的摊子支了起来,铝勺碰着搪瓷盆,一下一下,响得人心里发空。

沈灯和周既明从档案楼出来后,没有立刻往桥后去。

她记得很清楚,昨夜残灯照出来的那点水痕和白天档案里翻出的“代押”是同一根线。线头已经露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图快。桥后原地还在,牌下的东西也还在,真要一脚踩进去,白天刚摸到的人名、手续、住址,很可能转头就会散。

“先查南棚六号。”她说。

周既明把那张写了“桥口”的纸折好,塞进笔记本里:“我已经给片区老协管员打过电话。南棚早拆了,但原先住那片的人,街道未必一个都摸不着。”

沈灯点头,没多说。

她现在更在意的,不只是赵保田这个人,而是他为什么会被挑中。

一个外来短工,参与桥后封堵,协助误入人员转送,又在“不留名的同行者”不肯签字时替人代押。若不是碰巧,当年便是有人专门挑了一个最容易被抹掉、最适合塞进白天手续里的人,替夜里那一笔账压了明面。

旧街办事处后面有一排旧平房,原先做过街道临时仓库,后来腾出来给几个老协管员轮流值守。周既明带她过去时,门口正坐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穿白背心,摇着一把裂了边的蒲扇,脚边放着半杯浓茶。

“林叔。”周既明先打了招呼,“还记得以前桥后南棚那片的人吗?”

被叫林叔的男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先认出周既明,才慢吞吞坐直些:“看你问哪年的。”

“封墙那年夏天。”

林叔摇扇子的动作顿了顿。

只这一下,沈灯就知道问对人了。

老住户、老协管最怕的不是久远,而是突然被翻起某个大家都默认不碰的年份。果然,林叔没立刻答,先把茶缸往脚边挪了挪,像给自己腾了个能说话的位置。

“桥后那年事多。”他说,“修围挡、封废井、整巷口,还闹过一回小姑娘失踪。后来说找着了,不让再传。”

周既明顺着问:“赵保田你有印象吗?”

林叔眯了眯眼,扇子停得更彻底:“木工那个赵?”

“对。”

“有。”

老人吐出这个字时没什么犹豫,像那人虽然不起眼,却偏偏留下过某个足够扎人的记忆点。“个不高,黑瘦,说话带北边口音。平时不爱惹事,干活还算利索。就是封墙那几天以后,人有点不对。”

沈灯开口:“怎么个不对?”

林叔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面生,但见周既明没拦,也就继续往下说:“原先他在南棚混得还行,晚上收工能跟人打牌喝啤酒。那事以后,白天还好,一到傍晚就不肯在桥口那边多站。有人喊他去搬料,他宁愿绕远路。后来还有人说,见他半夜蹲在棚外烧纸,边烧边念叨,说自己只是替人按了个手印,不该算在他头上。”

周既明眉头一拧:“谁听见的?”

“孙满仓。跟他同屋那个抹灰工。”林叔说,“不过孙满仓后来也走了,搬得早。”

沈灯听到“按了个手印”四个字,心里微微一沉。

档案里写代押签,赵保田嘴里却成了“按了个手印”。这说明他自己未必识得夜里那一套规矩,但他很清楚,自己按下去的不是普通手续。

那一下,不只是签字。

是押。

“后来呢?”她问。

“后来?”林叔把蒲扇翻了个面,像想把回忆里那点阴气扇开,“后来他来找过街道,说想把临住登记销了,问能不能早点走。问他去哪,他支支吾吾,只说回老家。可隔了两天,又有人在早市看见他。”

周既明追问:“在哪儿?”

“卖鱼那头。他站在桥口外边,盯着旧街里看,手里拎着一包东西,像是纸钱又像香烛。”

说到这里,林叔的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一截:“那天日头挺大,他人站在太阳底下,脸色却青得厉害。有人招呼他,他像没听见。后来自己走了,往老汽车站那边去的。”

“老汽车站。”周既明立刻记下来。

“嗯。”林叔点点头,“再后来,就没人真见过他了。倒是有个卖早点的婆子说,隔了小半月,天还没亮时见过他媳妇来旧街,站在桥口外哭,哭完把一双旧胶鞋扔那儿就走。说是赵保田回家以后不肯进屋,总说有人还站在牌下等他把人领走,熬了没几天,人就没了。”

周既明抬起头:“死了?”

“是这么传的。也没人来街道报丧,估摸着回老家处理了。”

风从平房背后穿过来,卷着一股陈旧木头晒过头后的干热气。白天的院子明明亮堂,沈灯却还是觉得脊背有点发凉。

赵保田不是凭空消失。

他是先被桥后那件事绊住,回过一次家,又被什么拖回旧街边上,最后像被熬空了似的断掉。

而最让沈灯在意的,不是“死了”这句传言,而是“有人还站在牌下等他把人领走”。

等他。

不是等那对“姑父姑母”,也不是等不留名的同行者。

那东西盯住的,是代押的人。

像押签一旦落在谁手里,谁就得把没做完的那一步走完。

周既明显然也想到这一层,语气比刚才更沉:“林叔,你记不记得赵保田老家在哪儿?”

“不记得全。”林叔想了想,“好像不是本省的,听人说是河那边来的。哦,对了——”

他忽然拍了下腿,“当时南棚清退前,我帮着收过一批没人要的破行李。赵保田床铺底下留过一张车票报销联,目的地写着‘临川北站’。是不是老家我不敢说,但他最后想去的地方,多半是那边。”

周既明赶紧记下。

沈灯没插话,只在心里把这处地名压住。

临川北站,未必是终点,但足够做下一道明线。

林叔说完这些,像也觉得话头开得太多了,重新把扇子摇起来:“我知道的就这些。再细的,你们得去问还在早市摆摊的老胡婆子。她那人嘴碎,什么都爱看。”

“谢了。”周既明起身。

两人从平房院里出来,日头已经有点偏西。

旧街口来来往往还是活人的声气:买菜的、送桶装水的、骑电动车骂孩子的。周既明把记满字的本子合上,边走边理:“现在能确认几件事。第一,赵保田在代押之后明显受了影响;第二,他曾想离开,但离开前后还回来过旧街;第三,他嘴里提过‘牌下还有人等他领走’。”

“第四。”沈灯接过话,“他最后那次回来,不是来查真相的。”

“那是来干什么?”

“来还押。”

周既明脚步一顿,看向她。

沈灯没停,声音很平:“一个不懂夜里规矩的人,会把代押叫成‘按手印’。他未必知道自己具体按住了什么,却一定知道,自己替别人暂时担了一步。那一步没被后面真正接走,东西就会顺着那点押,回头找他。”

所以他才会烧纸,才会不敢靠桥口,才会嘴里反复念叨“不该算在他头上”。

因为那笔账,本来就不是他的。

可账不认委屈。

押在谁手上,先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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