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滤网上那一层厚厚的东西。

不是水垢。

那是粘稠、湿滑、带着一种令人联想到腐烂皮革的焦煳味的黑色油脂。

那种触感顺着指尖蔓延，黏腻得像是一层洗不掉的罪孽。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贺凛那双由于常年在火场穿梭而对热源极度敏感的手，越过她的肩膀，精准地握住了还在狂跳的震动供水阀。

随着“咯吱”一声酸响，阀门被强行关闭。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戛然而止，死寂如潮水般涌回，反而震得沈栖耳膜生疼。

沈栖从清洁车底部那层被掩盖的隔层里取出一把薄如蝉翼的手术刀，刀尖在滤网的缝隙中轻轻一挑。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团黑色油脂刮入透明密封袋中，手腕稳得像是在给最名贵的古瓷做修复。

“看这里。”贺凛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冷。

他摊开手心，在应急灯的绿光照映下，几片折射着晶莹弧光的碎片赫然躺在那里。

那是聚碳酸酯材料，尽管边缘被高温熔融得像扭曲的泪滴，但那种特有的强度和弧度，在殡仪馆这种地方显得极其突兀。

“是消防头盔的目镜碎片。”贺凛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栖抬起头，看向墙壁上错综复杂的制冷管道。

那些管道像虬结的青筋，交错延伸向黑暗深处。

“这里的供水系统与冷藏区的制冷排管是并联的。”贺凛指着管道连接处的一处焊接痕迹，眼底凝结着一层厚厚的寒霜，“也就是说，他们不需要通过正规渠道处理火灾后的证据。只要加大水压，那些火场里的‘残渣’就能顺着排水回路，直接被冲进底层的这些滤网里。”

这不仅是一个殡仪馆，这是一个巨大的、自动化的证据消灭工厂。

沈栖正欲开口，一声冰冷的、金属撞击的“咔嚓”声从上方传了过来。

那是水泵房唯一的出口——那扇沉重的防火铁门被从外面反锁的声音。

紧接着，通风管道里传来一阵异样的风声。

原本维持空气流通的口子不再吸入新鲜空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股滚烫的、带着焦炭味的灰烟。

那是焚化炉的废气。

有人通过逆向加压，正把火口里的毒气往这间封闭的地下室里灌。

沈栖感觉到肺部一阵辛辣，每一次扩张呼吸道都像是在吞咽烧红的木炭。

她迅速脱下大衣捂住口鼻，踉跄着退向一旁的排水口。

脚下的水位正在以一种极其不正常的速度上涨。

冰冷的地下水迅速没过了脚踝，水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深蓝色纺织纤维，它们在水中散开，像是无数条游动的水蛇，正试图缠绕住活人的脚踝。

“那本笔记里写过……”沈栖的声音被湿布掩盖，显得模糊不清。

她顶着缺氧带来的眩晕感，伸手摸向排水口的边缘。

手指在冰冷的水流中一阵刺痛，一枚长约两厘米、通体生锈的医疗缝合针，正斜斜地倒刺在排水箅子的缝隙里，勾破了她的指尖。

鲜血在漆黑的水面上洇开，像是一朵盛开的、不祥的红花。

沈栖死死盯着那枚缝合针，由于缺氧，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但那个细节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那是一枚用于缝合遗体残缺部位的高曲率缝针。

水位已经漫到了膝盖。

在这片死一般寂静的地下空间里，除了水流的贪婪吞咽声，唯有贺凛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正死死锁死在那扇纹丝不动、散发着高温的铁门把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