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还没死。
更准确来说,庇护所中参与研究院计划的人还没有死全。
杨娥远眺。
筛选人员的事仍在有条不紊地继续,这就说明,队长的这次清算还远没有触及到根本。
简单通知完医生后,她就离开了诊所。
“呼……”
潮湿的风滑过厚厚的冰霜,没过一会儿,旧式机轮碾压过去,老旧的服务机器人勤勤恳恳地清扫着冰渣,将残留物清理干净,很快,原地就只剩下一团浸湿的水渍。
杨娥接过护士长递过来的手提箱,听她絮絮叨叨讲了一路,每次恰到好处地在结尾处微笑点头,或者插入一两句无伤大雅又能拉近距离的笑话。
她浅笑:“我明白,这次机会难得,我会用心学习的。”
漆黑的瞳眸看向面前体态端庄的优雅女性。
虽然护士长私下里有着喋喋不休的分享欲,但一遇到正事,这位经历颇多的年长者就会不经意间流露出成熟的稳重感。
她站在护士长身后,耐心等待着前方的交涉,准确来说,应该算交锋,直到对面负责的黑帽男露出一副“今天为什么是我来上班”的死人脸后,护士长才鸣金收兵:“这是管理层非常重视的医学天才,请一定要好好对待,我会定期申请来交流的。”
“自然自然。”
又是一阵你来我往的人情世故,杨娥在护士长不舍的目送下,终于踏进了这间研究中心。
一所由管理所背书,封闭式的生物药学科技研究中心。
虽然名义上是编外组织,但早已经和整个管理所融为一体,药学研发,基因污染,甚至还有机械生物融合技术,可以说这里聚集了整个D07区域最顶端的智慧。
杨娥跟在黑帽男背后,乘坐升降梯直达地底,“嘀嗒”一声过后,两侧门自动拉开,恒定明亮的地下空间在眼前平铺开,空气中有淡淡的药味,又在循环系统的作用下很快消散。
她站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
值得一提的是,护士长并不是那些人的同谋,这座研究中心也不全然是糟污一片。这里的人大都行色匆匆,手上拿着厚厚一摞报告或是实验药剂,步履匆忙地赶往下一场实验。
杨娥收回视线,落在前面给她引路的黑帽男人背影上。
他头上扣着一顶深色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袖口与领口都收得严实,连手指都半藏在手套里。
“请让一让,请让一让。”
路过的服务机器人正在沿路清扫灰尘,倾倒尘盒,细碎的尘埃溅起,黑帽男极其突兀地绕了半圈,又从口袋里取出半包医用湿巾进行擦拭,直到将那点几乎看不见污渍被消毒干净,他才恢复正常,回头道:“杨医生,这边来。”
这人有洁癖。
杨娥十分配合,浅笑道:“好的。”
虽然说从事生物研究的相关人员人员特别注重细菌消毒也没什么,但他身上有一股极其细微的熟悉感。
杨娥垂下眼睛。
……那些实验体的味道。
这座集中管理所力量建造的研究中心格外低调,刚过来时,表面规整又老旧,直到深入地下数层,才发觉其中的庞大。
杨娥跟着黑帽男转过好几条路线,又往下坐了三次电梯,总计约有十分钟的电梯梯程,才终于到达目的地。
“就是这里了。”
黑帽男道:“杨小姐,您将在这里先待上一个月左右,用来熟悉环境和学习更高级的课程和实操,课程完毕后将会举行考核,用来判断您是否具备跟上最顶级课题的能力。”
杨娥点头:“我明白的。”
很听话的样子。
黑帽男审视着眼前的人。
纤细的白色身影提着巨大的手提箱,箱身似乎有些沉重,让她的脚步都带着些局促,她费力地攥紧提手,似乎想尽力维持好形象,清澈干净的眼神目光轻轻扫过周遭,眼底几乎藏不住好奇与向往。
干净且易碎的玻璃。
似乎都不用强硬逼迫施压,只要一丝若有若无的引导,就能彻底改写她的信仰。
能被洗脑的好苗子。
可以尝试拉拢。
最近风声鹤唳,人员大幅减少,急需补充新鲜血液,眼前这位看起来就刚刚合适。
黑帽男越看越满意,越看越觉得有可能,连那张死人脸也松弛了下来,想了想,将原本的房卡替换掉,变成了更靠近他们核心的位置,再将卡和通行证都递了过去,道:“这是事先安排好的房间,所有一切都准备好了,如果另有需要,可以通知管家机器人。”
杨娥接过黑帽男递来的房卡。
整座地下中心有十层,这间房子在B10也就是最后一层,距离现在她所在的楼层还有三层,看起来平面距离也颇为偏僻。
给她安排这么偏的房间到底想干什么她不知道,但肯定没什么好事。
但初来乍到的柔弱少女显然不会反抗,她收好房卡,轻声道:“谢谢。”
“不客气。”
聪明人很多,能送进研究中心的聪明人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但单纯又听话的聪明人就有些难得了。
观察目标选定,那就只剩下最后的步骤了。
“对了”,黑帽男嘴角扯出一丝笑,想让自己显得更加亲和一些,道:“这层还有安全检查,主要是没收一些违禁用品,都是例行检查,不会克扣您的东西,我来帮您把箱子拿过去吧。”
刚刚就发现这人提了这么大一只箱子,也不知道装了什么,在接触前总得摸摸底细,利用安全检查查验箱子显然是个好办法。
对方显然没起什么怀疑,乖顺地地把手提箱递了过来:“多谢。”
黑帽男面容带笑地接过,手臂顿时一重,没做好准备差点让箱子拽了个踉跄,他手臂用力稳住身形,勉强道:“很快就好。”
难怪这人刚刚看起来左支右绌的,这箱子里面装了什么,怎么这么重。
看来得好好查一查了。
黑帽男脑子里盘点完一圈警戒事项,刚转过身去,就听见身后的人在叫他,回头道:“怎么了?”
白色的人影静静站在原地,素色的裙摆顺着风微微飘摇,看起来纤弱又无害,她缓缓抬眸,眼神澄澈清明,像一捧存放倒影的湖水,再深入看去,又像是深不见底的沉潭。
她话中带笑,语气轻飘飘的:“您不是检查回来了吗,该把箱子还给我了。”
什么?
检查回来了?
她在说什么?
疑问还没有说出口,几个突兀的陌生片段忽然撞进了脑海里,将原本的记忆撕扯出裂缝,然后又将错误的认知深深嵌了进去,将思维模糊到清醒又混乱。
是了。
他刚刚已经查验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发现。
杨娥发动“脑语”,看着眼前的人神色突然呆愣住,拧着眉似乎在拼命回想着记忆,她顺势加大了能力的输出,停顿两秒钟后,对方骤然变得从容平静了起来。
黑帽男恍惚了一会儿,脑中忽然出现的奇怪记忆终于逻辑自圆,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异常,递还行李:“不好意思,最近事太多,提在手里差点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