螳螂在离她们半步远的地方停下了。它趴在那里，触须朝前伸着，微微抖动了几下，片刻后，它的身体慢慢伏低，前肢收拢，翅膀合拢，整个灵安静地趴伏在地面上，都快和地面融为一体了。

孟焕新的手还按在腰间，但目光从螳螂身上移开，看向滕烈生。

“我只争取到一个小时。”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你们要做什么，抓紧。”

滕烈生点了点头。

不过，等她看向那只趴伏在地的螳螂时，又犯了难。

之前那几次梦见别人的过去，都是被动进入的，每次都是不知不觉就置身其中。

可现在，她需要主动去感应，去探索曾经发生的事。

她不知道该怎么推开新世界的大门，她甚至不知道大门在哪里。

她盯着那只螳螂，手心冒出了汗。

滕烈生只能转过头，看向陶然，目光里带着求助。

陶然一直在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足以让滕烈生紧绷的心稍微松了一下。

“闭上眼。”陶然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不要想太多。”

滕烈生看了她两秒，然后闭上了眼睛。

视线被遮断，其他感官变得敏锐起来。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听到陶然站在她身侧衣料轻微的摩擦声，能听到孟焕新站在不远处几乎听不到的呼吸声，能听到那只螳螂翅膀微颤的“沙沙”声。

陶然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又像是从她自己的意识深处响起来的，“不要想太多。”

滕烈生的睫毛颤了一下。

“什么都不要想。”陶然的声音更轻了，“忘记我们，忘记你自己。”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滕烈生的脑子里像是有一窝蜂，嗡嗡嗡地转个不停。她想着吴明，想着那只螳螂，想着那天在坡底看到的一切，想着孟焕新说的一小时时限。

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按下去一个，又浮起来两个。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再吸一口气，再吐出来。她不再去按压那些念头，而是让它们浮起，像水面的气泡，冒出来，破裂，消失。渐渐地，那些念头的浮现变慢了，变少了。

她清楚地听到了螳螂翅膀的沙沙声，陶然的呼吸声，孟焕新衣料的摩擦声。

在它们之外，还有更多、更远、更细微的声音。通风管道里气流穿行的低吟，建筑外远处田野上风吹过枯草茎的哨音，更远处村庄里偶尔传来的狗吠和鸡鸣。所有的声音一层一层地叠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没有节奏、却无比宏大的交响乐，而她就在这首交响乐的正中央，被声音包裹着，托举着，悬浮着。

她感觉自己是风，从旷野上吹过来，穿过枯草的缝隙，拂过结冰的水面，绕过光秃秃的树干。她感觉自己是尘埃，在阳光里浮动，从高处飘向低处，从明亮飘向昏暗，落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里，无声无息。她是天地间渺小又随处可见的存在，是空气，是光线，是时间。

她无处不在，又哪儿都不在。

她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又渐渐想起来。

她的注意力像一滴墨水落入水中，缓慢地朝着那只螳螂的方向洇开。

她的眼睛仍然闭着，但她能感觉到它。

她像一层薄膜，慢慢地、温柔地覆上那只螳螂的身体，覆盖它的每一道纹理、每一条脉络、每一处细微的破损。

她“进入”了那只螳螂。

然后，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