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烈生的目光,从老吴抵在地面的额头,慢慢移到他的双腿,最后落在脚上。
老吴脚上穿了一双旧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右脚侧面有一道补过的痕迹。
滕烈生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她盯着那双鞋,盯着那道补过的痕迹。
虽然鞋子被擦干净了,但这双鞋分明就是梦里,后来那双时不时经过的的球鞋。
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陶然立刻察觉到她的异常,侧过头,低声问:“怎么了?”
滕烈生下意识地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陶然反应极快,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钟平和吉春来还在旁边,看着远处老吴的背影,钟顺低头刷着手机,几个人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滕烈生只能按捺住情绪,重新坐了回去。
老吴跪了很久。
才缓缓直起上半身,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但腿似乎已经麻了,撑到一半晃了一下,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
等稳住身体,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又站在那缓了好一会,朝门口走了过来。
滕烈生在他走近之前,迅速搬了一把椅子放到门口,放在避风的位置。
老吴走到门口,看到她搬过来的椅子,愣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张干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在滕烈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含混地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模糊,滕烈生没有听清,只大概听出了“谢谢”两字。
老吴在椅子上坐下,垂着头一言不发。
钟平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到老吴面前。
老吴抬起头,看了看那支烟,又看了看钟平。
钟平扯着嗓子,张大了嘴型:“别急,找得到的。”
老吴点了点头,把烟接了过去。
钟平又把打火机给他,他按了好几下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他用手拢着,凑到烟头前,点燃,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的鼻子和嘴里冒出来,被风吹散,模糊了他的脸。
他就那样坐在椅子上,弓着背,抽着烟,盯着不知道哪个点发呆。
一支烟很快就抽完了。
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
钟平掏出一包没拆封的烟,递到老吴面前。
老吴摆了摆手。
钟平按住他的手,把烟又往前递了递。
老吴还是推回去。
钟平直接把那包烟塞进了他外套的口袋里,拍了拍。
老吴没有再推辞。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回到纪念碑前,把大盆拿了回来。
经过门口的时候,又朝门口的几个人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朝三轮车走去。
给大盆盖上盘子,重新用塑料袋装好扎紧,用衣服裹住放进车斗。
像来时一样,又慢慢地骑着三轮车走了。
滕烈生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佝偻的背影越来越远。她的目光从他的背移到他的腿,从他的腿移到他的脚。
路到了尽头转弯,三轮车载着人消失了。
等除夕夜的鞭炮和烟花终于安静下来,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滕烈生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可是她几乎是闭眼就着了。
依然是相同的视角。
她已经习惯了接下来似乎永无止境的等待,安静地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那一双鞋。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双鞋出现了。
鞋底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枯叶被踩碎,不等起风,走过带起的气流就把它们吹散了。
这双脚经过“她”面前,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不曾停留。
可是这一次——
“她”动了。
“她”跟上了那双鞋。
视角在往前移动,平稳地,持续地,跟在那双鞋的后面。
依然是很低的视角。
她跟着那双鞋走过山路,泥土沾在鞋边的缝里,又被新的泥土覆盖。走过田埂,枯草从两边擦过鞋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走过马路,形形色色的鞋从旁边经过,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这双球鞋在它们中间显得格格不入。走过村道,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