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的时候,滕烈生已经能自然地接受自己又进入了梦中的事实,只是这一次的视角很奇怪。
“她”的视线很低,低到几乎贴着地面。眼前有什么东西挡着,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是什么。像是树枝,又像是草,从面前横过去,把大部分的视野都遮住了。“她”一动不动,只能看着面前那一片有限的天地,透过那些遮挡,看着外面的世界。
能看到的东西不多。大片的枯草,在风里轻轻摇晃。枯草上面是一小片天空,透着蒙蒙的灰。
“她”一动不动,只能看着那片枯草和天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视线里终于出现了别的东西。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她”看不到那些人的脸,只能看到他们的腿和脚。
这些人走得很急,步伐又大又快,带起一阵风,地上的枯叶被卷起来又落下。一双一双的腿和脚从“她”面前经过,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停一停,有的头也不回。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后来有狗跑过来,那几条狗先后在她身边停下,鼻子凑近,嗅了嗅。有两只狗还对着“她”叫了几声,不过很快就被人拉走了。
然后是漫长的寂静。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开始飘雪,一大片一大片,慢慢地落下来。有一片雪花飘进了“她”的眼睛里。
即使知道在梦里,滕烈生竟也感受到了一点冰凉的触感,她忍不住眨了眨眼。
然后就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
滕烈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一点冰凉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眼中。她抬手揉了一下眼睛,干的,什么都没有。
这个梦跟之前几次相比,似乎没有给到任何有效的内容。只有漫长到令人发疯的等待。
她想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小年夜这天,滕烈生和陶然继续去钟平家帮忙,院子里和厨房比之前更热闹了。
这次钟顺也来帮忙了,不过他在旁边越帮越忙。吉春来他们又好气又好笑,索性打发几个孩子到镇上去买东西,让滕烈生带着陶然也去镇上逛逛。
从超市出来,滕烈生一转身,又看到了老吴。
老吴还是穿着那件发灰的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张纸。他站在超市旁边的街上,看到有人经过,就走上去拦住。把手里的纸举起来,嘴里说着什么,但他的耳朵听不见,说话又含混,大多数人根本不清楚他要干什么。
大过年的,大家都不想多生事端,有的摆摆手,有的直接装作没看见,都加快脚步从旁边绕过去。
他拦了几个人,都没人停下来。
老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路边一个公告栏前,把手里那张纸贴在了中间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佝偻着背,拎着袋子,慢慢走了。
等老吴走远了,滕烈生和陶然才走过去看。
公告栏上贴的是一张寻人启事。
最上面是“寻人启事”四个大字,下面是一张证件照。照片里的男孩穿着蓝白色的校服,头发剪得很短,表情严肃,眼神直直地盯着镜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照片下面,是几行字,写着吴明的基本信息。
滕烈生对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相片里的吴明,已然和她记忆里的模样有了偏差。在她不知道的日子里,仿佛悄无声息地,长大了许多。
晚上大家继续在钟平家吃晚饭,玩闹到凌晨,滕烈生才回去,几乎是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意识迅速下沉,再睁开眼,又是那个视角。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漫长的、似乎永无止境的等待。
偶尔有人从“她”身边经过。
宽大的旧裤子裤脚沾了泥灰,裂了口子又重新补过的球鞋上,泥巴已经干透,裂成一块一块,走几步就掉一点渣。
每次经过的,是同一个人。
那双脚走得并不快,但每次还是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
时间继续流逝。
“她”继续等着,等着那双破旧的球鞋出现,等着它经过“她”面前,等着它走远,消失。然后继续等下一次。
滕烈生是被闹钟吵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