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除夕,她们要在陵园帮忙。
附近几个村有一个不成文的传统。每年除夕,家家户户都要准备一份年夜饭,送到陵园去。寓意很简单,请陵园的那些人回家,一起团圆,一起过年。
每年来的人都比较多,滕烈生和村里几个人就负责准备一些茶水和椅子。
到了傍晚,人渐渐少了。
滕烈生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揉了揉几乎站了一天的两条腿。陶然走过来,给她递了一杯热茶。
钟顺将散在旁边的塑料凳慢慢摞起来,全部摞好后,就直接坐在了地上。
钟平递了支烟过去,钟顺摆摆手拒绝了。
滕烈生扔了一个面包给他,他一把撕开,三两口吞下了。
几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样坐着,看着陵园门口那条路。
“应该差不多了。”钟平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在鞋底上碾了碾。
话音刚落,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辆三轮车拐了出来,骑车的是老吴。
往年都是老吴和吴明一起来的。
一开始,是老吴载着小小的吴明。不知道从什么开始,就是吴明载着老吴过来。
而今年,只有老吴一个人来了。
跟上次在镇上看到的一样,瘦,干枯,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身上换了一件黑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干净齐整了不少。
老吴把三轮车停在陵园门口的边上。
三轮车车身的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架子。座垫已经裂开了,里面的棉花露了出来,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老吴转身走到车斗旁边,弯腰掀开一件旧衣服,从里面捧出一个东西来。是一个红色的塑料袋,扎得紧紧的。
那个结扎得很紧,他的手在抖,解了好一会儿,才把袋子解开。
袋子里装了一只白瓷盆,盆上扣着一只盘子,盘底朝上,盖得严严实实。老吴把盘子揭开,放到一边。盆里是一整只鸡,炖得酥烂,油亮亮的,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老吴小心翼翼地端着盆,慢慢走进陵园。
经过门口,看到门口几个人,他朝钟平点了点头,钟平也朝他点了点头。
老吴没有停留。
等他走开了几步,吉春来才叹了口气。
“可怜的。”
老吴走到陵园正中间那座纪念碑前,停下了。
他慢慢弯下腰,把怀里那只大盆放到了地上。瓷盆落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盆里的汤晃了晃。
东西放好,他跪了下去。
紧接着,他又缓慢而郑重地俯下身去,额头抵住了冰凉的水泥地面。
吉春来"哎哟"一声,猛地站起来,就想往那边去,“他这个身体……”
钟平拉住了她的胳膊。
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吉春来愣了愣,看了看钟平,又看了看远处跪在碑前的老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慢慢坐回凳子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也是。"她说,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在自言自语。
滕烈生也看着老吴的背影。
去年除夕她也在陵园,远远地看过他一眼。那时候他的背好像还没有这么弯,肩膀还没有这么窄。一年过去,他像是缩水了一样,整个人变小了一圈。那件夹克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
他跪在那里,缩在那件旧衣服里,倒像是一只躲在树叶里的螳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