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天还没亮透,滕烈生就被闹钟震醒了。
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半。窗外还是灰蒙蒙的,远处的天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
她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又躺了几秒,还是爬了起来。陶然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有懒觉不睡,非要起个大早。”
“我们这的大集,你肯定没见过,可有意思了。”滕烈生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这可是年前最后一场了,特别热闹,你去了就知道了。”
两人洗漱完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钟顺在驾驶座上,副驾驶坐着一个女生,都是村里一起长大的,也只有过年才能聚齐。
这几天大家和陶然也熟悉了起来,各自笑着打了声招呼。钟顺一脚油门,面包车颠簸着上了路。
大集在附近的镇上,开车要二十多分钟。路上已经能看到不少赶集的人,到了镇子边上,车已经开不进去了,街道两旁停满了各种车辆,钟顺找了个空位把车停下,几个人下了车,跟着人流往里走。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滕烈生拉着陶然,在人群里挤来挤去。钟顺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喊一声“小松,这边”,几个人走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走散。滕烈生陶然瞄准了各类卖吃食的小摊,只逛了一会,手里提着的袋子就越来越多。
正逛着,滕烈生忽然看到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邻村的聋子老吴。
老吴今年六十多了,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色羽绒服,蹲在摊子前。他的摊子很简单,地上铺了一块塑料布,上面摆着几只绑了脚的鸡鸭鹅。老吴耳朵聋的,听不太清别人说话,自己也说不利索,跟人交流基本上靠比划。
村里认识的一个奶奶正蹲在摊子前,挑了两只母鸡。问好了价格,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几张递过去。老吴接过来,数了数,又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准备找。奶奶摆了摆手,把他拿着零钱的手推了回去,拎着鸡站起来,转身就走。
老吴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但奶奶已经走远了。他看着手里的钱,又看了看奶奶走远的背影,慢慢把手缩了回去,把钱塞回兜里。
滕烈生站在几步之外,她的目光在老吴身边扫了一圈,往年赶集,老吴身边总会跟着他的孙子,吴明。
小时候老吴是不放心把孩子一个人扔在家里,走哪儿都带着。吴明那时候瘦瘦小小的,跟个小老鼠一样,跟在爷爷身后。后来吴明大了一点,反而是他不放心爷爷一个人出门,每次赶集都跟着。帮着挑东西、看摊子,跑前跑后,忙得脚不沾地,但从来不喊累。
滕烈生对吴明印象很深。那孩子一直瘦瘦的,前两年看到已经长高了很多,比她高出了不少,不爱说话,但做事很利索。每次来赶集,都穿得干干净净,站在爷爷旁边,帮人挑鸡鸭鹅,有时候还帮忙处理,动作又快又利落。算账、找钱也麻利,比老吴自己干利索多了。今年应该上初三了,成绩很好,之前回来,听周围的人说考上市重点高中肯定没问题。
这次赶集不在,滕烈生以为他在家复习,毕竟初三了,功课忙,过年也不一定有空出来。
滕烈生看奶奶东西多,顺手将两只鸡接过来,随口说了一句:“老吴他孙子今年没来,不然直接处理了,省的回家再弄了。”
奶奶听到她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赶紧往后看了一眼,确认老吴没有注意到她们,才拉着滕烈生走远了一些。
滕烈生被她拉着,有些不明所以。奶奶走出十几步,才停下来,松开她的胳膊,叹了口气。
滕烈生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奶奶看了看周围,确认旁人没有注意她们,才压低声音,“不要多说啊,吴明失踪了。”
滕烈生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什么?”
“吴明失踪了,有好几天了。”奶奶重复了一遍,“报了警,也找了,就是找不到。”
滕烈生站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上,手里还攥着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栗子的热气透过纸袋传到手心,但她止不住地一哆嗦。
前面有人喊,奶奶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滕烈生站在原地,看着老吴摊位的方向。
老吴还蹲在摊子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偶尔有人停下来问价,他就抬起头,比划几下,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蹲着,,整个人缩在那件发灰的羽绒服里,像一棵正在枯萎的老树。
钟顺在前面喊她:“小松!这边有卖冻柿子的!你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