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踉跄着站稳,抬头再看时,船上竟多了个人。
那是个容貌极盛的青年,皮肤似雪,额前与眼尾隐有几片碎鳞闪着银光。他正侧着身,指尖轻轻拂过提灯人的发梢,动作自然又亲昵,像做过千百遍似的。
提灯人偏头看向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伸手握住了青年的手腕。
两道身影交织,亲密如斯。
那人冲他挥了挥手,脸上带笑,笑里有着从前未曾有过的圆满。
“你……”他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停下,我还有话跟你说。”
你可曾找到了自己所求?
沈方愈很想这样问他,可船像被风推着,缓缓往河的远处飘去。那人面目渐远,直至模糊。
他站在岸边,看着那盏灯笼越来越小,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得发疼,不是痛,而是一种空落落的怅然。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腕,手腕处却是空的,他忍不住盯着空荡荡的手腕发呆。
那二人亲密相偎的画面挥之不去。
原来,情爱便是这么一回事。
原来,自己的挂念就有那么深。
他望着河心的方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之间相处与约定。那人离开之后,他有时候会在他待过的书房静立许久,他还以为只是相处三年的某种怀念作祟。
那时候他也奇怪过,自己那样冷心冷情地“活”了这么多年,看遍了无数魂魄的爱恨情愁,地府的阴寒磨平了所有情绪,竟也会有留恋这种东西。
原来,不是幡动,不是风动,是人心在动。
风掠过河面,他站了很久,直到那盏灯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缓缓转身。
身后是来时路,眼前是未来身。
前方依旧是一大片的彼岸花,可花却变得很艳,很红,红得刺眼。
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你在这里做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耳畔原本如蒙着一层无形的雾,诸种声音都仿佛离得很远,却只有这一道忽然出现的声音,近得如同贴耳细语。
那声音见他不回应,又低低一叹。那叹息声说不出的复杂,带着几许怜惜与悲伤,又有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如琴弦微挑,轻轻一颤,竟震得沈方愈混沌的意识裂开一道缝。
沈方愈猛地抬起头来,他发现方才的一切像是一幅褪色的画般,正快速消融,而新的图景又在生成。
他看到,眼前已幻作一处山洞。
待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致,又是一怔。
温泉山洞?
他仅存的一些理智告诉他,这里似乎有什么不对。
对了,镜途!
他不是在镜途中遭遇过这个幻境么?
为何又来了此地?
他抬眼看向前方,心里有一种预感,在告诉他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果然,前方有一处温泉,那温泉里,有一个名男子正赤着身体,背靠他而坐……
是……墨璟?
沈方愈有些困惑起来,也不明白,何心自己再次坠入这幻境之中。
“墨璟!”沈方愈不禁唤了他一声。
只见前方那男子,再一次转过身来,那如描如画的眉眼,除了墨璟之外,还能有谁?
一切都如昨夜一样,只是墨璟不知从哪里随手披了一件薄纱似地衣服,就这么不遮半掩地,从氤氲的温泉中站起身来,水珠顺着流畅的肩线滑落,一步步地,朝着他走来。明明是一个高大的男子,可此刻看上去,偏有几分惊天动地般的魅惑。
他看着这样的墨璟,眼睛想转,却转不开。
他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整个人很是疲倦,所有微小的情绪却又似乎被放大了无数倍,让他很难凝神去思考。
很快,墨璟来到了他的面前,唇角含笑道:“沈方愈,你在唤我?”
沈方愈终于明白了哪里不妥当,这人不是墨璟,而是——镜仙?
墨璟不会有这样的表情,墨璟也不会这样跟他说话。
他后退半步,盯着墨璟道:“我知道你不是墨璟。你是镜仙,那镜途幻境中的妖物!”
“为何会这么想?”墨璟露出一副意外地神色,“本君并非旁人。明明是你唤我来的,怎么又说我是妖物?”
“这是逍遥山才有的山洞,不可能在此处,所以你也不可能是墨璟。”
不想,墨璟竟轻笑出声,“什么山洞?你再仔细看看,这究竟是哪里?”
随着他抬手一挥,沈方愈惊讶地看到,这周围地一切,竟发生了巨大地变化。
什么山洞、温泉、藤草,一切皆消失殆尽。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晶莹地寒冰,正是沈方愈曾来过的,墨璟闭关的冰洞。
沈方愈望着墨璟身边的冰晶棺,呼吸微微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