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再出来时,姜在铉已经不在室内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系统的低鸣。
慕泉裹着浴巾,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和远处海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
然后,他拿出手机。
拨通了一个号码。
“嘟——嘟——”
几声响后,接通了。
“慕董事长好。”那边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老A,”慕泉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帮我查一下慕延吸的那个烟,烟嘴是金色的,上面有个很小的、像飞鹰的图案。烟盒是蓝金色的。”
“明白了。”老A的声音没有任何迟疑,“我立刻去查。”
“嗯。”
慕泉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望着门口的方向。
脑海中,又浮现出下午天台上那一幕——姜在铉抱着他,林祯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创可贴和消毒水……
他捏了捏眉心。
“真头疼。”
深夜。
酒店外的海滩,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墨蓝的色彩。
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向岸边,在沙滩上留下白色的泡沫,又迅速退去,发出绵长而规律的“哗——哗——”声。
岸边,椰林的剪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酒店的花园里,景观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将棕榈树和灌木丛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更远处的城市,灯火已经稀疏了许多。只有主干道上,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般短暂地照亮夜空。
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属于热带夜晚的、慵懒而潮湿的宁静里。
林祯房间内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着一道缝隙。
月光从缝隙中渗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空气里有淡淡的、酒店香薰的味道——是柠檬草和薄荷的混合,清爽而干净。
床上,林祯静静地躺着。
被子盖到胸口,只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过于完美的面孔照得有些苍白,有些脆弱。
他的眉头偶尔会轻微地抽动一下。
眼皮下的眼珠,也随之缓缓转动。
与此同时,几千公里外的郑市里,奇亚博士的实验室内——
巨大的科研室中,只有整面墙的监控屏幕还亮着,发出幽蓝色的、冰冷的光。
那些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像瀑布般滚动,偶尔闪过几行红色的警告信息,又迅速被新的数据覆盖。
实验台中央,奇亚博士正醉醺醺地倒在桌面上,呼呼大睡。
他手里还攥着一个空了的威士忌酒瓶,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就在这时——
“嘀。”
一声极其微弱的提示音。
几块原本黑底的监控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上面开始快速地、几乎是疯狂地,弹动着一行行代码。
绿色的字符,在黑暗的背景下闪烁,像某种古老的咒语,正在被无声地吟诵。
# Break through the limits!Break through the limits!..........
# Memory Fragment Retrieval Initiated...
# Neural Link Stability: 87%
# Emotional Data Corruption Detected... Attempting Repair...
# Fragment #742 Loading...
# Fragment #819 Loading...
# Fragment #903 Loading...
代码滚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屏幕的光,将实验室的那片角落照得忽明忽暗,那些光源映在奇亚博士醉倒的脸上,有种诡异的、近乎不真实的光影变幻。
但他睡得太沉了。
完全没有察觉。
酒店房间内。
床上的林祯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在月光的映照下,那些汗珠泛着微弱的、珍珠般的光泽。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呼唤什么。
然后——
脑海中的画面,涌了上来。
像潮水般,猝不及防地,淹没了他的意识——
郑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内,史世安骑着深蓝色的摩托车前来,他脸上遍布着伤痕,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部老旧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
“我有个东西……想让你听听。”
他这么说着,然后,手机里随之播放出了慕泉的声音。
清晰,冷静,甚至带着点……职业性的、近乎冷酷的剖析感。
“如何才能长期维持高强度的情感伪装,而不崩溃呢?我为了稳住林祯,几乎出卖了一切……我现在真的是有点力不从心……”
酒店房间内的林祯发出了一声难受的呜咽。
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他的眉头,皱得死紧,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了另一个画面——
装修奢华的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郑市繁华的景色。他穿着黑色大衣来到了胡桃木饰墙前,从一块饰板中,他从一个电子保险箱里拿出了一个U盘。
随着解读,他看到了里面存在一份名为“L计划”的文件夹。
里面是股权结构重组方案,资产转移路径模拟,法律风险规避预案,还有……
关于“如何将林祯在慕氏的一切,以最低成本、最合法的方式彻底吸收合并,并最终将其排除出核心决策层”的详细步骤。
每一个方案,都严谨,周密,无懈可击。
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忽然,一切画面都消失了。
酒店房间内,林祯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几秒后,才重新开始。
但变得极其微弱,像是快要窒息,他似乎感受到了一阵心脏的剧痛。
一种寒心、冰冷、仿佛被浸泡在冰水里的感觉,从身体最深处涌了出来。
那不是画面。
那是……心声。
“放弃一切……”
声音很淡,很疲惫,带着浓重的绝望。
“放弃复仇……”
“我只要……能和慕泉在一起就好……”
“只要他在我身边……就好了……”
“呵!”
床上的林祯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过于平静的眼眸,此刻瞪得极大,里面盛满了不敢置信的、深沉的悲伤和恐惧!
他握着自己的喉咙,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像刚从深不见底的水里挣扎着浮上来。
林祯脸上已经遍布泪水。
冰凉的,咸涩的,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慌张地看着周遭的一切,然后,他像是被什么烫到般,猛地掀开被子。
林祯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房间。
慕泉正沉睡着。
柔软的羽绒枕头,温暖的被子,还有窗外隐约的海浪声……
一切都那么舒适,那么安宁。
但突然——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刺耳的门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慕泉的意识瞬间从深沉的睡眠中被拉扯出来。
他先是烦躁地用被子把头闷住,试图屏蔽那噪音。
但没用。
敲门声越来越急,门铃声也越来越响。
像某种迫切的、不容拒绝的呼唤。
他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
眨着发涩的、还带着睡意的双眼,他踩着拖鞋走向门口。
脚步有些发飘,像还没完全清醒。
“哎——…妈的…”他拉长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烦躁,“谁啊?要是没有要紧事……你绝对死定了知道吗……”
他一边嘟囔,一边拧开了门锁,拉开门——
几乎是一瞬间。
一个人扑了进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带着夜风的凉意,带着某种急切到近乎慌乱的温度。
林祯扑进了他的怀里。
“砰。”
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轻微的、像叹息般的声音。
慕泉的身子向后退了两步后才站稳,他呆呆地立在原地,双臂打开着,不知所措。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林祯,一阵迷茫。
林祯……?
他怎么了?
慕泉正要拉开林祯环在自己身上的手,想看看他的脸,却又被林祯更紧地抱了回去。
力道很大,甚至有些疼。
像是怕他消失一样。
“林祯?”慕泉的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