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
史世安站在原地,听着林祯和慕泉的话,原本气到要爆炸的情绪,突然卡住了。
他微微皱眉,脸上流露出一种复杂的、近乎茫然的神情。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失去了着力点。
他攥着拳头,低着头,沉默了一会。
然后,突然站起身。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墙角,拿起一个装着衣服的竹筐,径直走出了门。
“砰。”
门被轻轻带上。
慕泉愣了一下:
“他……”
林祯站起身,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没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应该是去楼顶晒衣服了。我去找他谈谈,你先坐着吧。”
说着,他也走了出去。
房门再次关闭。
室内只剩下慕泉一个人。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灰尘在光线中缓缓浮动,像细小的精灵。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慕泉坐在沙发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室内。
忽然——
他的视线,定格在了茶几边的杂物堆上。
那里放着一个老式的木盒,深棕色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表面有几道深深的划痕。
盒子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能看见里面似乎塞着许多信封和叠起来的纸条。
颜色各异,大小不一,有些已经泛黄,有些还很新。
要看吗?
可这毕竟是别人的东西,是隐私。
但是……
现在史世安也被卷了进来。了解得更多,才能更好地调查,才能更好地保护他不是吗?
轻微的挣扎,只持续了几秒。
慕泉选择了后者。
他站起身,走到茶几边,蹲下身。
先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很安静,只有隐约楼下居民的聊天声。
然后,他看了看不远处的门,又看了看窗户——确认没有人会突然进来,这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木盒。
里面果然塞满了信件和纸条。
有的装在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收件人地址,大多是史世安的名字,寄件人地址很乱。
有的只是简单的便签纸,上面潦草地记着一些数字,大概是欠款的金额,或者还款的日期。
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病历的复印件,纸张已经皱巴巴的,边缘卷起。
慕泉快速地翻看起来。
这是……
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楼顶上,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整个天台照得明亮而炽热。
地面是粗糙的灰色石灰面,因为常年风吹日晒,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薄薄的青苔。
靠近边缘的位置,立着几根生了锈的铁杆,上面拉着一道道铁丝,挂着居民晾晒的衣物。
白色的床单被海风吹得鼓起,像一张张饱满的帆;彩色的T恤和裤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空气里有洗衣粉的清香,混着阳光晒过布料后那种温暖的、干燥的气息。
更远处,是一片辽阔得几乎令人心悸的蓝天。
纯粹的、不带一丝杂质的湛蓝色,从头顶一直延伸到海天交界处。几朵蓬松的白色云朵懒洋洋地飘着,边缘被阳光镀上淡淡的金边。
偶尔有海鸟飞过,在天空中划出短暂的、优雅的弧线,又消失在远方。
史世安正站在晾衣杆前,从竹筐里拿出一件件洗好的衣服,抖开,挂到铁丝上。
林祯则坐在不远处一张发干的白色木桌边。桌子原本可能是用来乘凉吃饭的,但现在已经老旧得不成样子,桌腿有些摇晃,桌面被晒得褪了色,露出底下粗糙的木纹。
他托着下巴,目光随意地看着附近。
“在这里生活得好吗?”林祯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有些突兀。
史世安没有回头,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但没说话,只是继续挂着衣服。
林祯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
“慕泉的建议很好啊,你也清楚吧。”
“你不是一向很聪明吗?不接受才是傻子吧。”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就把你爸送进戒赌所,你妈妈送进专业的疗养院。我来出钱。”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我请你吃顿饭”一样轻松。
史世安终于有了反应。
他弯下腰,从竹筐里捡起一个枕头套,直起身,用力甩了甩。
布料在空中展开,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呵笑一声,那笑声很短,很淡,但听起来,已经没有了刚才在屋里那种嘲讽的意味。
“真是好朋友啊。”他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林祯看着他的背影,眼神认真:
“当然,不是白出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就当我借你的。你的债务我也包了,以后你的欠债人,就只有我一个。”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你跟我回郑市,去做你想做的工作。每年定期还我一点就好了。利息……就算你最低的,比银行还低。”
史世安把枕头套挂到铁丝上,用夹子夹好。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林祯。
那张总是写满愁苦的脸上,此刻表情复杂。
有动摇,有犹豫,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固执的自尊。
“我很担心你。”林祯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那伙人蓄谋已久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谁知道还会不会再找上你呢?”
“你就跟我们回去吧。我会妥善安置你的家人,在你和我都放心的地方。起码在我和慕泉揪出幕后黑手之前,你不要让我联系不到人。”
史世安侧过身,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看着远处那片海,沉默了很久。
然后,缓缓开口:
“我现在……不可能离开。”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我家的地契……被抵押给附近工厂的老板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那是我爷爷留下来的。如果我不尽快把这个月的钱还上去,他就要用那块地堆废料了。”
林祯微微皱眉:
“地契?”
史世安的脸上,始终笼罩着一团化不开的愁绪。
那愁绪平时总是淡淡的,隐藏在淡漠的表情底下。
但此刻,在林祯面前,它终于完全暴露了出来——像一道深深的伤口,虽然没有流血,但一直在疼。
“我不能理所应当地接受你们的帮助。”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本来就觉得很对不起你们了。这是我的事。你们就走吧。”
说完,他不再看林祯。
只是拿起空了的竹筐,转身,走向天台的出口。
林祯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林祯的眉头紧锁,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在思索着什么。
几秒后,他正要转身离开——
“吱呀——”
天台另一端的铁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约莫三十岁,身材偏瘦,但有着成熟女人特有的曲线。
腰肢纤细,臀部丰满,胸部在贴身的连衣裙下勾勒出优美的弧度。
红润的脸上戴着一副大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涂着大红色口红的嘴唇,饱满而鲜艳。
手里捏着一个纸单子,正当作扇子,给自己扇风。
草编的宽檐度假帽戴在头上,帽檐下露出一头蓬松的、染成深棕色的卷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
蓝天下,她显得有些烦躁,眉头微蹙,嘴唇抿着,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这个天台不算大,她的视线很快穿透飘扬的床单缝隙,落在了林祯身上。
然后——
她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微微张着嘴巴,隔着墨镜,她打量着林祯。
从那张过于完美的脸,到挺拔的身形,到随意但透着品味的穿着……
几秒后,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明亮的、眼角微微上挑的杏眼。
然后,展露了一个明媚的、毫不掩饰兴趣的笑容。
“你是谁啊?”她开口,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但很清晰,“不是住在这里的人吧?”
她踩着草编的凉鞋走了过来,鞋跟敲在粗糙的石灰地面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林祯站起身,礼貌地回道:
“对,我是来见朋友的。”
回话后,他转身就要向着史世安离开的方向迈步。
但那女人却快走几步,拦在了他跟前。
距离很近。
近到林祯能闻到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
是那种热带花果调的,甜腻而张扬,混着她本身的体温,在炽热的阳光下几乎有些刺鼻。
她歪着头,一双杏眼弯着,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兴趣,和狩猎般的光芒。
“别急呀。”她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也是来见朋友的。你刚才……有在这看见什么人吗?叫史世安的。”
林祯:“史世安?”
她点点头,语气自然:
“他爸爸跟我爸借了一大笔钱,还把他们家地契抵押给我们了。”
她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烦心事,眉头又蹙了起来,“我这趟来,就是问问他这个月什么时候还钱的。拖了好几天了,电话也不接。”
林祯了然地“啊”了一声。
然后,他露出一个礼貌的、近乎商业化的微笑:
“我是他的朋友。他欠你们多少钱?”
那女人想了想,说道:
“好像总共六十多万吧?这是本金。利息……我就不清楚了,得问我爸。”
她顿了顿,叉着腰,语气里带着抱怨:
“他爸爸当初缠了我爸好久呢。说很快就能还上,可拖了一年也没还,现在还失踪了。所以啊,我们只好找他儿子了。”
她看着林祯,眼睛亮亮的: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吧?难道我们反而成了坏人吗?真是的。”
林祯点点头,表情认真:
“还钱当然是应该的。”
那女人重新绽放一个笑容——比刚才更加明媚,更加刻意。
“我也没有为难他。”她的语气变得柔和,“毕竟他还有个下半身瘫痪的妈呢。我跟他协商的是,每个月先还上一千五,然后慢慢把所有的还上。”
她看着林祯,眼神里带着点期待:
“怎么样?我很善解人意吧?”
林祯笑着点点头,语气真诚:
“你说的没错。”
他顿了顿,像是随意地问道:
“我问一下,你父亲有开工厂是吗?在哪里呢?”
那女人眼睛更亮了。
她“哦~”了一声,拉长了语调,脸上浮现一种暧昧的、带着点羞涩的笑容。
“这难道是什么新的搭讪方式吗?”她的声音更软了,几乎能滴出水来,“想知道我住在哪,直接问就好了嘛,干嘛问上我爸呢。”
说着,她蹲下身子。
动作很自然,长裙的裙摆铺开在粗糙的地面上,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从木桌边捡起一个粉笔头——大概是以前小孩在这里画画留下的。
然后,她把手里那张纸单子摊在桌面上。
背面是空白的。
她用粉笔,在上面写下了一串数字。
字迹很潦草,但清晰可辨。
写完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是掩不住的开心:
“今天真是没白化妆啊。”她雀跃地说,“本来只是跟朋友出去玩而已,没想到,会有像你这么帅的男人出现。”
她把那张纸折了起来,然后向前一步。
距离更近了。
近到林祯能看清她睫毛膏的纤维,能看清她嘴唇上口红的细微纹理。
她伸出手,把折好的纸,塞进了林祯的裤子口袋里。
动作很快,很自然,指尖甚至若有若无地蹭过了他的大腿。
“我叫吕乐。”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祯,眼神炽热,“记得打给我。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林祯的表情有瞬间的僵硬。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露出一个礼貌的、略带无奈的笑容:
“呃,其实不用特意写下来。”
“你说一遍,我就知道了。”
吕乐眯着眼睛,长“噢”一声。
她背起双手,身体微微前倾,打趣道:
“真的吗?那我考考你——”
她的眼睛弯成月牙:
“你刚才……有看到我写下来的电话吧?那我号码最后六位,是什么?”
林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脱口而出:
“954628。”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背诵课文。
吕乐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里面写满了真实的惊讶和更浓的兴趣。
“哇!”她轻呼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真厉害!过目不忘啊?”
她上下打量着林祯,眼神更加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