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史世安,三人来到了一处地界略显开阔的廉租房楼。
楼房只有三层,外墙是朴素的米黄色,因为常年受海风侵蚀,墙面已经有些斑驳,有些地方还爬上了深绿色的藤蔓。
楼前的空地上撑着一排竹竿,上面晾晒着居民的被单和衣服,白色的床单在午后的海风中轻轻飘荡,像一片片柔软的云,偶尔露出后面晾晒的彩色衣物,给这片朴素的环境增添了几抹鲜活。
附近有几个大爷坐在藤椅里晒暖,他们眯着眼睛,手里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看到史世安带着三个衣着光鲜的陌生人走过,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生活在这里的人,早就习惯了不多管闲事。
楼中间的楼梯道很宽敞,贯穿整栋楼,没有门,完全露天。
水泥台阶被踩得光滑,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墙面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家电维修、租房信息。纸张已经泛黄卷边,边缘被海风撕得破破烂烂。
绕出楼梯,眼前是一条露天走廊。
走廊很窄,大约只有一米宽,一侧是各家各户的门,另一侧是铁栏杆,栏杆外就是楼下那片晾晒的空地。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有些地方开裂了,缝隙里顽强地长着几株不知名的野草。
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走廊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史世安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但背脊微微弓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他经过了几户人家,门上都贴着褪色的春联,有些还挂着风铃,随着海风发出细碎的叮当声,然后,他在一扇铁皮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是深绿色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门把手上挂着一把简单的挂锁。
史世安掏出钥匙,打开锁。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跟在身后的姜在铉。
他表情冷漠,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
“我不喜欢陌生人进我家。”他的声音很平淡,但每个字都透着距离感,“再说了,我们谈的事,他能听吗?”
这话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无礼。
但慕泉明白他的意思。
他转向姜在铉,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
“姜在铉,我们要谈点私事。”他说着,目光落在姜在铉胸口那片暗红色的污渍上,“这样,你先去买件短袖穿吧?我买单。这身衣服……穿着也不舒服。”
姜在铉瞬间明白了这种场面,他没有纠缠,脸上甚至扬起一个完美的、得体的笑容。
“好。”他的声音很轻松,“那我就先去买衣服了。正好我也嫌身上这番茄酱难受,黏糊糊的,快受不了了。”
他说着伸起手,很自然地搭在慕泉的肩膀上。
动作亲昵,但不过分。
“你们加油。”
姜在铉的目光在慕泉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有种难以言说的意味。
然后,他收回手,和慕泉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脚步轻快,背影挺拔,完全没有被“赶走”的尴尬。
林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姜在铉的手搭在慕泉肩上,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个人转身离开时那种游刃有余的姿态。
什么也没说。
史世安的屋子,和外面那栋破旧的楼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虽然空间不大,目测看大约六十平米,但很干净,整洁到几乎可以用“一尘不染”来形容。
地面是普通的水磨石,但被打扫得发亮,泛着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像一面深色的镜子。
墙面刷着简单的白色涂料,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处贴着旧报纸,大概是用来遮住墙上的裂缝。
家具很少,但摆放得井井有条。一张深棕色的布艺沙发,套着洗得发白的沙发套;
一张玻璃茶几,边缘用胶带缠着,防止划手;
一个老式的木质电视柜,上面放着一台很小的CRT电视机,天线歪歪扭扭地伸向窗外。
其他房间的门都关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窗外飘来的、咸湿的海风气息。
慕泉和林祯跟着史世安,径直来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史世安坐到他们对面一张简单的塑料凳子上。
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连水都没倒。
直接开门见山。
“你们是要问我,为什么离间你们对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脸上没什么表情,是一种极致的坦然和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分别看向林祯和慕泉:
“给你听的录音,还有在你面前打的那通电话,都是假的。”
他说得很干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林祯和慕泉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史世安会这么直接,没有辩解,没有推脱,没有试图解释什么。
就这样……承认了。
而且承认得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
两人一时不知该怎么反应。
毕竟,他们不清楚现在的史世安,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态度、什么样的心情在说这些。
是愧疚?是无奈?还是……彻底的麻木?
史世安没有等他们回应,继续说下去:
“这些不是我自愿要做的。”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里面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有一伙人胁迫我,如果不听他们的,就要弄死我,还说不会放过我的家人。”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对面两人:
“我不是要给自己开脱,毕竟我确实顺着他们干了这些事。你们大老远找过来,一定是想知道有关那些人的信息吧?”
他的目光在林祯和慕泉之间扫过,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看你们其乐融融的样子,就知道你们和好了。现在是清醒过来,打算查线索了。”
他垂眸,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短,里面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林祯盯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用一种耐心的、近乎审讯的语气,严肃地问道:
“所以,你还记得什么吗?有关那些人的特征?或者他们身上的东西,比如纹身?标记?习惯?”
慕泉看了林祯一眼,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林祯至少会先安慰史世安几句。毕竟是被胁迫的,毕竟是朋友。
史世安弯下腰,把胳膊架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瘦了,脊椎的骨节透过薄薄的T恤清晰可见。
他抬起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在努力回忆:
“他们看起来……浑身痞气,但不是那种街边混混。”他的声音有些迟疑,“有一些穿着西装,很体面,但眼神很凶,像那种专门干坏事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记得,领头那人抽的烟很特别。烟嘴是金色的,上面有个很小的、像飞鹰的图案。”
他的眼神变得专注,像是在回忆某个清晰的画面,“我倒在地上挨揍的时候,看到了他掉下的烟盒。但是我看不出是什么牌子,上面全是外文。”
慕泉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烟嘴是金色的?
飞鹰的图案?
这个描述……
他的脑海里,像被什么触动了。
记忆深处,某个画面突然浮现——
“抽烟吗?”
慕延递过来一根烟,嘴角挂着那种惯有的、虚伪的笑容。
他记起曾经被绑到木屋里的那天,慕延来他家里给自己递了根烟,貌似就是这种外观。
慕泉猛地抬起头,看向史世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