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泉这次学聪明了。

为了避免又一次无意义的、让他觉得无比幼稚的争执，也不管那两个人同不同意，他抢先一步，走到了那个单独的座位前。

坐下。

从随身包里掏出眼罩。

戴上。

然后，整个人往座椅里一瘫，开始装死。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等他做完这一切，才听到身后传来两声几乎同步的、压抑着不满的脚步停滞声。

林祯和姜在铉站在过道里，看着那个已经进入“勿扰模式”的慕泉，脸色都很是难看。

但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

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不情不愿地、低气压地，并肩坐在了那两个挨着的座位上。

谁都没说一句话。

空气再次凝固。

只有发动机启动的轰鸣声，透过机身隐约传来。

飞机缓缓滑行，驶向跑道。

暮色彻底降临，窗外的机场灯光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飞机降落在海口美兰国际机场时，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但踏出舱门的那一刻，慕泉依然感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不是北方冬夜那种刀割般的冷，而是一种柔软的、湿润的、带着海水咸味的温暖。

像一头扎进了一床刚晒过的棉被。

寒气撞上暖流，身体在瞬间完成了从凛冬到暖春的过渡。

这个坐落在赤道以北的热带岛屿，似乎完全无视了季节的更迭。

十二月，在郑市已经是需要裹紧大衣、呵气成雾的日子，但在这里，冬季仿佛只是个虚妄的概念，毫无肃杀的实感。

明明是十二月的日子，晚上的体感温度却还在十五摄氏度左右。夜风拂过皮肤，不冷，反而有种温柔的抚慰。

空气里有椰子的清香，有海风的咸润，还有一种属于热带夜晚的、慵懒而潮湿的气息。

慕泉离开郑市前，凭借以往出行的经验，刻意减薄了衣物，但即便如此，从空调开足的机舱走到室外，他还是觉得有些……热。

那种热不是燥热，而是一种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温吞吞的暖意。像被温水包裹，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他解开大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让夜风吹进衣领。

等三个人抵达酒店，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酒店坐落于海口市备受瞩目的新兴商务及旅游度假中心——西海岸。

这里面朝热带园林，背倚琼州海峡，坐拥碧海连天、阳光沙滩的天然美景，不仅是客人浴浪听海的度假天堂，更是商旅客人的最佳住宿选择。

酒店与海南省国际会展中心及海口市政府相邻，附近有国际高尔夫球场、风景如画的海滨公园等，距海口美兰国际机场仅需45分钟车程。

欧式大堂的挑高极高，中央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光线经过无数切面的折射，在地面的大理石上投出粼粼的光斑，像把一片星空搬进了室内。

助理提前预定的时候，慕泉特意要了三个房间。

他不是没想过只订两间，毕竟他习惯了和林祯待在一个空间。但介于林祯昨天那句“我回头会搬出去”，还有那些混乱而尴尬的早晨……

他不想逼得太紧。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姜在铉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

在慕泉眼里，姜在铉是个有活力、有上进心的好后辈。他是姜宇的亲侄子，是姜宇特意安排来协助自己的“特助”。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慕泉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的真诚和努力。

他不想给这个年轻人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

怎么说呢，如果那么自然地安排和林祯睡在一个房间，不用思考都会看出来什么吧？

自己的上司、慕氏集团的董事长，居然和他曾经的保镖、现在的联席总经理……是恋人关系。

而且还是两个男人。

慕泉不敢想象，这条信息被姜在铉知晓的时候，他会是怎样的表情和心情。震惊？厌恶？不解？还是……觉得被欺骗了？

如果被姜宇知道，我“带坏”了他的侄子，就算姜宇再怎么情感淡漠，再怎么公事公办，估计也会因此对我不满，然后进行一番冰冷的指责和鄙夷吧。

“关系是关系，工作是工作”——这是姜宇一贯的原则。但如果牵扯到私人生活，尤其是这种在传统观念里依然敏感的关系……

慕泉不想冒这个险。

三人各自去往了自己的房间，慕泉的房间在酒店的顶层，是视野最好的海景套房。

刷卡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

窗外，夜色中的琼州海峡像一块深蓝色的丝绒，远处有点点渔火，近处是城市璀璨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房间很大，设计是简约的现代风格。墙面是温暖的米白色，地面铺着深灰色的长绒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中央是一张巨大的King Size床，床品是高级的埃及棉，纯白色，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靠窗的区域设有一个休息区，一张深灰色的皮质沙发，一张玻璃茶几，旁边立着一盏造型别致的落地灯。

另一侧是工作区，实木书桌，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以及全套的办公设备。

慕泉把行李箱放在行李架上，脱下大衣挂好。

然后，他走进浴室。

浴室同样宽敞，有一个独立的淋浴间和一个巨大的圆形浴缸。墙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地面铺着防滑的实木地板。

洗漱台是双人位的，镜面镶嵌着LED灯带，光线柔和而不刺眼。

他冲了个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长途飞行的疲惫，也带走了身上最后一丝寒气。洗发水和沐浴露是酒店提供的，味道很清爽，带着淡淡的柠檬草和薄荷的香气。

洗完后，慕泉没有立刻穿衣服。

他只是用浴巾擦了擦身体，然后随意地裹在腰间，就这么光着上半身走出了浴室。

赤脚踩在地毯上，柔软的触感从脚底传来。空调开得很足，温度恰到好处，不冷也不热。他走到迷你吧台前，从里面拿出一瓶冰镇的矿泉水，拧开，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燥热。

然后，他走到窗边。

落地窗外，海岛的夜景一览无余。

远处是深沉的海，近处是繁华的城。灯光如星河流淌，车灯如萤火穿梭。

偶尔有船只驶过，在漆黑的海面上划出一道发光的轨迹，又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慕泉看了很久。

想着这几日自觉疲惫的身体，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拿出一包善美准备的补品。

深褐色的液体装在真空袋里，摸上去凉凉的。他撕开包装，将里面的液体倒进一个玻璃杯——颜色比想象中深，有点像浓缩的中药汤，但气味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淡淡的、类似红枣和黄芪的香气。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味道……有点复杂。

微苦，微甘，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草本气息。不算好喝，但也不难入口。

他一边小口喝着，一边重新看向窗外的夜景。

思绪，却飘远了。

海南的风景实在漂亮。

温暖的空气，湛蓝的海，摇曳的椰林，还有那种无所不在的、慵懒而自由的气息——这一切，都是慕泉喜欢的。

他讨厌寒冷。

更讨厌叠穿厚重的衣服——哪怕那些昂贵的衣物在物理层面上并不重，但那种被层层包裹的束缚感，总是让他觉得压抑。而冬天，几乎占全了这两个他讨厌的缺点。

所以，每一次来到南方，来到温暖的地方，他都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像一棵被冻僵的植物，终于回到了适宜生长的环境。

但此刻，温暖的环境并没能完全驱散他心里的阴霾。

马上就能见到史世安了。

慕泉希望，这次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关键性的线索——关于那些录音，关于那个U盘，关于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试图分裂他和林祯。

他不想再把林祯带入险境。

尤其还是在当下这个特殊的情况。

林祯的记忆出了问题。

虽然奇亚说“几个月就会好”，但慕泉心里没底。

面对那个心思缜密的幕后黑手，面对那个神秘而危险的GX组织，慕泉的自信本就稍显匮乏。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超级英雄。

他只是个普通人，一个胸无大志，只喜欢无忧无虑追寻自由的天地，却被迫过早承担起家族重担，被迫在阴谋和危险中周旋，被迫学会伪装和算计的普通人。

但还好。

林祯还在他身边。

即便是在海岛后经历了那样惨烈的战斗，受了那样严重的伤，他还是像不死的神祇一样，好好地站在了慕泉身边。

这让慕泉感到安全感十足。

这就是机器人的好处吗？

人类惧怕的死亡、重伤、不可逆的损伤……对这些机械与血肉的结合体来说，似乎都不足以构成真正的威胁。

只要核心处理器还在，只要记忆数据没有完全丢失，他们就能一次次“复活”，一次次重新站起来。

这样一个强大的爱人站在身边，慕泉总觉得，什么困难都可以迎刃而解。

尤其是看着林祯那副总是游刃有余的样子——那种极致的“不认真”，那种玩世不恭的吊儿郎当。他甚至在慕山桦的墓碑前，面对慕泉沉重的担忧时，还能轻松地开玩笑。

哪怕他自己刚刚才从“世界末日”的边缘爬回来。明明他自己也因为那个幕后黑手遭受了惨无人道的对待，家人相继离世，让他许久都被同一种噩梦惊扰。

可令人沮丧的是，废弃工厂那场事件，终究还是影响到了林祯。

过了四天，这个“机器”生病了。

没有发烧，没有感冒，没有人类的一切生理症状。

只是把有关慕泉的记忆，丢失了一大半。

那些亲密的时刻，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那些在生死边缘交换的誓言和亲吻……全部变成了模糊的碎片，或者干脆，一片空白。

他依旧还是那个聪明的、完美的、结合了机械与人类优点的厉害家伙。生活依旧过得自在无碍，这场病只作用给了慕泉一个人。

慕泉觉得糟心。

那种感觉，像精心收藏的珍宝突然被打碎了一半——剩下的还在，但不再完整。你看着那些碎片，知道它们曾经有多美，却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但林祯起码还存活于世的事实，平抚了一切不满。

他还活着。

还能呼吸，还能说话，还能站在阳光下，还能……对他笑。

哪怕那个笑容里，没有了曾经的温度。

哪怕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独属于他的光。

但至少，他还在。

而且，他依旧和自己站在同一战线。

在调查真相、揪出幕后黑手这些事上，他们依旧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这个认知，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慕泉在那些快要被失落淹没的时刻，还能勉强抓住一点什么。

“反正过几个月就好了……”

慕泉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淹没。

他盯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看着表面因为手的微小颤抖而漾开的涟漪。

“过几个月……就都想起来了。”

这句话，奇亚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谈论天气。

但慕泉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机械的事情，他不了解。记忆的存储、读取、修复……这些对他来说，像天书一样复杂而神秘。

他只能选择相信——相信奇亚的专业，相信林祯身体的“自愈能力”，相信时间的力量。

但相信，不代表不害怕。

那些在深夜滋生的、像藤蔓一样缠绕心脏的不安，并不会因为一句承诺就自动消失。

它们只是被暂时压制，被理性关进笼子里。但稍微一松懈，就会重新冒出来，啃噬他的睡眠，扰乱他的思绪。

所以，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会好的。”

“一定会好的。”

“过几个月，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像某种自我催眠的咒语。

他祈祷着。

虔诚地，不安地，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着。

祈祷奇亚的话，尽快成为事实。

祈祷那个完整的、记得一切的林祯，尽快回到他身边。

窗外的海，在夜色中轻轻涌动。

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

“或许我该去追林祯？这样就算他想不起来，起码还能以恋人的身份陪着我。”

“不过追人这件事我还真是没经验....尤其还是追男人。”

慕泉自嘲地笑了笑，喝完最后一口补品，将杯子放在桌上。

深褐色的液体在杯底残留了一点，在灯光下像一块凝固的琥珀。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很软，很舒服。不知道是不是那些补品的原因，慕泉很快就觉得眼皮发沉，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