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林祯从小对史世安的了解,他老家在海南海口市,一个叫“水昌”的旧城区。
那地方临海,但不是繁华的度假区,在林祯的记忆里,那里是很多老渔民聚居的地段。
那里很多巷子窄得只容一辆三轮车通过,两旁是斑驳的骑楼,墙面被海风和岁月蚀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史世安家的老房子就在其中一条巷子的尽头,那是一栋独栋的两层小楼,外墙刷着已经褪成灰蓝色的涂料,二楼窗户的铁栏杆锈得厉害。
房子不大,但有个小小的天台,能看见不远处的海。只是那片海也不是明信片上的蔚蓝,而是带着泥沙的、沉沉的灰绿色,潮水退去后会露出黑色的礁石和搁浅的渔船残骸。
这就是史世安父母年轻时住的地方。贫穷,但真实。
后来,他爸爸做生意发了一笔财,全家也就搬离了那里,史世安也得以去到郑市,也有了去上亚利桑那学院的资本。
等慕泉终于处理完公司堆积的杂事,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银白色的宾利飞驰停在别墅门口,发动机以极低的噪音运转着,冬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车身上,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别墅坐落在城市近郊一处僻静的小半山坡上,周围是成片的常绿乔木和精心打理过的草坪。
此刻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铁艺大门缓缓敞开,露出里面蜿蜒的车道和那座简约现代的建筑。
善美和小六站在门口送行。
慕华也挤在旁边,十四岁的少年眼巴巴地看着哥哥,脸上写满了“我也想去”的渴望。
“哥,带我去嘛!”他拽着慕泉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少年特有的、软磨硬泡的黏糊劲,“我保证不添乱!我就待在酒店里,你们去办事,我绝对不打扰!”
慕泉今天穿得很简单,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考究。
一件剪裁完美的深色双排扣羊毛大衣,长度及膝,面料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里面是高领的白色羊绒毛衣,柔软的材质包裹着修长的脖颈,衬得下颌线更加清晰。下身是黑色的修身长裤,脚上一双漆皮的靴子,鞋面光洁如镜。
他站在冬日的阳光里,身形挺拔如松,但眉宇间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连续几天马不停蹄地处理公司事务,再加上操心林祯,让他眼下泛起了淡淡的青黑。
“不行。”他揉了揉弟弟的头发,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这趟是公事,不是去玩的。你乖乖在家,等我回来。”
慕华:“好吧...”
说着,他看向一旁的善美:“这几天麻烦你多照顾慕华了。”
善美笑着点头:“少爷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转身从小六手里接过一个便携式冷冻携带箱,“对了,少爷,这里面是我给您准备的补品。”
她打开箱盖,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十几包独立包装的深褐色液体,每一包都用真空袋密封好,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
“这是我老家特制的药膳汤,用了几十种药材,慢炖了十几个小时。”善美的语气很认真,
“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您这几天太累了,要好好补补。每隔一个星期喝一包就行,我已经按照姜先生定的海南酒店的地址,提前邮寄了一批过去了。”
慕泉看着那一箱补品,有些哭笑不得:
“我们只是去几天而已,很快就回来了,应该用不了这么多。”
“没事的少爷,”善美和善地笑着,“喝不完就带回来嘛。这东西很有效的,您一定要记得喝。”
慕泉无奈,但还是点点头:“那就谢谢你了。”
他重新看向慕华,语气郑重了些:“慕华,这几天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知道吗?有什么事就去找霍叔,或者给我打电话。”
慕华虽然失落,但还是懂事地点点头:“好。那哥早点回来。”
慕泉松了口气,刚转身看向宾利的方向,一抹无语的心情顿时爬上心头。
只见在宾利的后尾方向,林祯和姜在铉正站在那里。
两个人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
林祯外面套着黑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羊绒衫,下身是黑色的休闲裤和皮鞋。整个人像一道沉默的剪影,站在冬日的阳光里,挺拔而疏离。
他的头发没有刻意打理,三七分的头发随意地垂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姜在铉则穿得正式得多。
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同色的西装马甲和白色衬衫,系着一条深灰色的丝绸领带。
西装的面料在阳光下泛着高级的光泽,袖口处露出精致的铂金袖扣。
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额前那几缕标志性的发丝在风中保持着完美的弧度。
两个人虽然都维持着礼貌的表情,甚至嘴角还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但空气里的紧绷感,几乎肉眼可见。
他们似乎在僵持着什么。
谁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慕泉走近几步,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林祯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
“你去坐副驾驶位吧。我要和慕泉坐后面。”
姜在铉的笑容不变,声音温和却同样不容退让:
“为什么?这几天我一直都是陪着慕总坐后排的。还是林先生去前面吧,我还有公司的事要和慕先生商量呢。”
“什么话非赶在现在商量?”林祯的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讽刺,“看来你的工作效率很一般嘛。我在慕氏集团的时候,把一切都处理得很好。你不要捣乱就行了。”
姜在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笑容依然完美:
“林先生说笑了。工作的事,当然要随时沟通、随时汇报。这是基本的职业素养。”
“职业素养?”林祯呵笑一声,“我看是别有用心吧。”
慕泉看不懂这两个人到底在争执什么,不就一个座位吗?有什么好争的?
他没理他们,径直绕过那两个人,拉开宾利的后门,坐了进去。
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然后,他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试图屏蔽外界的一切。
但显然,他失败了。外面的林祯和姜在铉迅速对视了一眼,赶忙加快脚步一左一右地来到车后排。
下一秒——
“唰!”
“唰!”
两声几乎同步的车门开关声。
林祯和姜在铉以惊人的速度拉开车门,硬生生挤了进来,把慕泉夹在了中间。
宾利的后排空间虽然宽敞,但三个成年男人坐在一起,还是显得有些拥挤。
尤其是林祯和姜在铉,两个人都身高腿长,肩膀又宽,坐下后几乎要贴在一起。
慕泉被夹在正中心,上半身不得不微微前倾,两条胳膊搭在大腿上,姿势有些别扭。
他睁开眼睛,极其无奈地、弱弱地说:
“你们要干嘛?不觉得后面有点挤吗?”
林祯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一本正经地回答:
“确实。你让姜先生去前面吧。”
姜在铉也抱着胳膊,扭头看着另一侧的窗外,语气平静:
“还是让林先生去前面吧。我就习惯坐后面,坐前面就晕车。”
慕泉闭了闭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双手撑住大腿,就要起身:
“那我去前……”
“你别动!”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林祯和姜在铉非常有默契地、在同一瞬间把脸转了回来,齐齐看向慕泉。
眼神里写满了“你敢去前面试试”。
慕泉被呵止住,身体僵在半空。
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然后,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算了。”
他重新坐回去,整个人瘫在座椅里,像放弃了抵抗。
“开车吧。”他对前排的司机说,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这诡异的三人组合,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还是专业地点了点头:
“是,慕先生。”
引擎低鸣,宾利缓缓驶出别墅大门。
暮色把机场的天空染成了渐变的紫橘色。
从深紫色的天际线,到橙红色的晚霞,再到近处透亮的浅蓝,像一幅被肆意泼洒的油画。
冬日的傍晚来得早,才五点多,天光已经暗了大半。
停机坪上,一架南航的波音787静泊在指定位置。
机身的白色在暮色里晕着柔和的光,尾翼上红色的木棉花标志在渐暗的天光下依然醒目。
黄色的登机梯斜斜搭在舱门旁,像在等待一场奔赴,或一场告别。
三个裹着深色大衣的身影并肩走着,背影被暮色拉得很长,在光洁的地面上投出模糊的轮廓。
他们走得不快,步调却奇异地一致,透着一种不言不语的、近乎荒诞的默契。
停机坪的红标线在灰色地面上划出冷硬的线条,与天边柔和的渐变色撞在一起,形成奇异的对比。
慕泉走在这两个人中间偏前的位置。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在车上的时候,三个人挤在后排,空气几乎要凝固。林祯和姜在铉一人看着一边窗外,谁也不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从他在机场去了一趟洗手间开始吧。
等他再出来,回到VIP候机室时,就看到林祯和姜在铉那两个刚才还像仇人一样互不理睬的人,居然坐在一起,开始搭话了?
虽然气氛依然微妙,虽然笑容依然显得不走心,但至少,他们在说话。
而现在这两个人的对话,居然还在继续。
“啊……现在的时间是傍晚五点三十一分。”
姜在铉抬起手腕,看着腕上的表,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经意的夸赞。
他今天戴的是一块理查德·米勒RM 11-03飞返计时码表。
表壳是透明的蓝宝石水晶,能清晰地看见里面复杂精密的机芯结构——导柱轮、垂直离合、飞返计时功能,每一个零件都像艺术品般精致。
表盘是碳纤维材质,上面镶嵌着钻石时标,在暮色下泛着细碎的光。
“这块表是2018年的限量款,”
姜在铉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全球只发行了五十枚。表壳是一体成型的蓝宝石水晶,加工难度极大,需要超过一千小时的精细打磨。机芯是RMAC3自动上链机芯,动力储存55小时,还带有年历和UTC功能……”
他说得很细致,从材质到工艺,从功能到历史,如数家珍。
一旁的林祯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姜在铉说完,林祯才淡淡开口,潇洒地抬手撩了一下头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也就那样”。
“蓝宝石水晶表壳确实漂亮,但太脆了,日常佩戴容易刮花。而且RM的机芯……”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观赏性大于实用性。复杂功能堆砌太多,反而影响了稳定性和耐用性。”
说着,他轻笑一声,看似不经意地抬起自己的手腕。
他今天戴的是一块百达翡丽鹦鹉螺5711/1A-010。不锈钢表壳,经典的舷窗造型,表盘是深蓝色,上面是标志性的水平横纹。
设计简洁,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内敛的奢华。
“这块5711是2006年推出的,”林祯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在反击,“虽然不是什么限量款,但停产之后,二手市场价格翻了三倍不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姜在铉的表:
“PP的机芯,讲究的是‘传承’和‘精准’。240自动上链机芯,厚度只有2.53毫米,但走时精度和稳定性,是那些花里胡哨的复杂功能表比不了的。而且……”
他侧过头,看着姜在铉,眼神里带着某种玩味:
“鹦鹉螺的设计,是杰罗·尊达大师1976年的作品。四十年过去了,依然经典。好的设计,经得起时间考验。”
“不像某些牌子,靠营销和炒作。”
姜在铉充满活力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依然保持着完美的风度:
“林先生说得对。百达翡丽确实是表王,经典永不过时。不过嘛……各花入各眼。有些人就喜欢复杂机械带来的乐趣,就像有些人……”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
“……就喜欢新鲜刺激的。”
空气里,火药味又开始弥漫。
慕泉走在前面,听着身后这两个人从座位争到手表,从手表争到审美,从审美争到……天知道还有什么能争的。
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表学术语,也搞不明白这两块表到底谁更好。
他只知道——
这两个人,真的很吵。
而且,很幼稚。
他不禁加快了点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向着登机梯走去。
商务舱内。
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温馨舒适的氛围里。座椅是深灰色的真皮材质,宽大而柔软,可以完全放平变成一张床。
每个座位都有独立的娱乐系统屏幕,桌板是实木的,边缘镶嵌着金属装饰。
空间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微的嗡鸣。
然后——
慕泉又面临了那个问题。
机票是助理统一订的,三个座位:两个挨着的,在靠窗的一侧;另一个单独的,在过道另一侧。
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座位,再看看那个孤单的、远离纷争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