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慕泉家中时,夜色已经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两人踩着草坪中间蜿蜒的石板小路,脚步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周遭的一切都沉在黑暗里。
远处的花园凉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泳池的水面倒映着几点疏星,主楼的窗户大多暗着,只有二楼主卧的灯还亮着,透过厚重的窗帘透出暖黄的光晕。
林祯抬头看了看那扇亮着灯的窗,难免回想起了这两天发生的一切。
混乱的早晨,陌生的吻,草坪上的烧烤,莫名其妙的晕倒,还有那些在记忆里断断续续、怎么也拼不完整的碎片。
说起来,之前住在这里,是因为要调查慕家、查清父亲被毒害的真相,以及家人包括自己被害的原因。
现在慕山桦已经去世,真相虽然还没完全水落石出,但慕泉家已经彻底洗清了嫌疑。两个人的关系……算是彻底好了起来吧?起码不是什么仇人了。
那么,似乎没有必要再住下去了。
总归是别人家。
而且最近发生的这些事,那些莫名其妙的亲密接触,那些无法解释的身体记忆,那些让人心慌意乱的瞬间……
怪别扭的。
想到这里,林祯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回头会搬出去。”
他说得很随意,目光看着路边的装饰雕塑,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全然没注意到走在前面的慕泉,突然停下了脚步。
林祯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也就从海南回来后吧。其实也没什么要搬的,我在这的东西也不多。本来也就几件衣服,一些日常用品……”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慕泉。
然后,他愣住了。
慕泉正侧着身,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
那张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随意的顺从,也不是生气的愠怒。
就只是……没什么表情。灯光从侧面打来,将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眼神里的情绪。
慕泉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回头,继续向前走,但脚步明显加快了。
不是那种匆忙的快,而是一种带着烦躁的、刻意拉开距离的快。皮鞋叩击石板的声响变得急促而沉重,整个人透着一股低气压。
林祯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明所以,但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跟了上去。
石板小路在草坪中蜿蜒,最终在主楼前分叉,一条通向主楼正门,另一条拐向后方那栋独立的、曾经属于林祯的佣人房。
就在即将来到分叉路口的时候,林祯很自然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向着右侧那条路迈出了脚步。
他显然是要回自己原本的房间。
“你跟我来。”
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慕泉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他就那么站在主楼门前,背对着林祯,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拂过树梢,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意味。
林祯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慕泉的背影。
那人站在暖黄色的门廊灯下,身形挺拔,肩膀却微微绷着,像在压抑什么。
林祯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睛向上翻了翻,但最终没有过多的犹豫,迈开脚步跟了过去。
二楼主卧。
几近零点的夜正沉沉地压在窗外,房间里亮着几方温暖的角落,成了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温柔的破绽。
靠窗的工作区内,玻璃隔断框出一方独立的天地,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垂落,像被揉碎的月光混了焦糖的温软,不疾不徐地流淌在这方空间里。
光线先是轻拂过浅米色的墙面,在墙面与黑色柜体的交界处晕开一层朦胧的边,让柜体冷硬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粉白的百合斜斜地倚在青蓝色玻璃花瓶里,花瓣舒展开的弧度裹着半开的花苞,像被灯光揉软的云絮,连未绽的花骨朵都挺着嫩黄的尖,在阴影里透着怯生生的鲜活。
镜面将花影折上去,虚虚叠出一重朦胧的虚影,倒像是百合从镜中漫出来,在冷硬的金属框边漾开了柔腻的香。
花瓶边偎着几株绿植,文竹的细叶在光里筛出细碎的影,另一株绿植的叶片鲜绿得发亮,衬得百合的粉白更显温润。
黑亮的台面映着暖光,像一面深色的湖。
慕泉此刻正微微弯着腰,手伸进工作台下方一个隐蔽的抽屉里,摸索着什么。
他已经脱下了身上的大衣和西装外套,此刻只穿着一件白衬衫和那件藏蓝色的马甲。
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晰的手腕线条和那块百达翡丽。
藏蓝色马甲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勾勒出流畅的肩线和收紧的腰身。
他本是个怕冷的人,冬天总要裹得严严实实,房间里的暖气也总是开得很足。
但此刻,他只觉得浑身燥热。
那股热气不是从外界来的,而是从心底升腾起来的,混着愤怒,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只因为林祯刚才那句话。
“我回头会搬出去。”
轻描淡写,理所当然。
像在说“今天阳光不错”。
令人火大。
慕泉的手在抽屉里摸到了那两份文件,纸质挺括,边缘平整。他用力将它们抽出来,然后直起身说道:
“我本来是不想用这个的。”
他说着,转过身,将两份文件“啪”地一声放在了黑亮的台面上。
动作有点重,震得花瓶里的水微微晃动,百合也跟着轻轻颤了颤。
他抱着胳膊,下巴微抬,示意林祯去看。
那姿态,像在展示什么无可辩驳的证据。
林祯站在不远处看着慕泉。
慕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努力维持着平静,但眼底的怒火和受伤却像水面下的暗流,清晰可辨。
灯光落在他脸上,将漂亮的五官勾勒得格外分明。
林祯略显疑惑地皱了皱眉。
他迈步上前,走到工作台边,低头看向那两份文件。
目光扫过标题的瞬间,他的表情变了,从一开始略带好奇的平淡,逐渐转为专注,接着是疑惑,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的荒谬。
《生活互助与事业协同协议》
甲方:林祯(仲林祯)
乙方:慕泉
《财产赠与及终身监护协议》
甲方:林祯(仲林祯)
乙方:慕泉
林祯盯着这两行字,盯着那刺眼的“林祯(仲林祯)”,盯着那个熟悉的、自己的笔迹签名——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像海啸般冲上心头。
那份《生活互助与事业协同协议》也就罢了,条款虽然离谱,但至少逻辑上还能理解:生活互助,事业协同,听起来像是某种深度绑定的合作关系。
可《财产赠与及终身监护协议》……
是不是太夸张了?
在他的记忆里,他确实把慕泉当成了比兄弟还亲的朋友,毕竟一起经历过生死,一起对抗过阴谋,一起走过最黑暗的时刻。
可什么样的疯子,会特地立这么一份合同给对方?
把所有财产,动产、不动产、一切有形无形资产,无条件、不可撤销地赠与?
还附加“终身监护责任”?
就连夫妻都不一定会做到这种程度吧?
林祯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抬起眼,看向慕泉,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质疑:
“这都是什么?”
慕泉的背轻轻抵在台面边缘,身体微微后倾,抱着胳膊。
那姿态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恣意的放松,但紧绷的肩膀线条却出卖了他的真实情绪。
他知道这样有点不尊重人,更无视了林祯的意愿,但即便是用这种方式,他也想把林祯留下来。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他开口,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你签了字的。怎么,想抵赖?”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弧度:
“需要我调那天你签字的监控给你看吗?就在医院,在我父亲的病房里。王律师也在场,需要我把人叫来作证吗?”
林祯听着这些话,脸色越来越沉。
那种被蒙在鼓里、被强行塞进某个陌生叙事的感觉,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确实记得,自己和慕泉在慕山桦病床前的画面,可他们不是只说了有关自己一家人死因的事吗?这俩合同是怎么回事?
他阴沉着脸,向前走了两步。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极具压迫性的气场。他走到工作台前,一左一右地伸出手,按在台面边缘——
这个动作,不仅把那两份合同压在了手下,也将站在台边的慕泉,禁锢在了自己身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危险的程度。
林祯微微低着头,俯视着慕泉。灯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一半的影子笼罩在对方身上。
“我才不在乎这合同取不取消。”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低沉而冰冷,“我只是怀疑它的真实性。毕竟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顿了顿,单挑起眉毛审视着慕泉的脸,试图检查到一丝心虚的破绽:
“这几天你一直怪怪的,谁知道是不是你在搞鬼。我总有知情权吧?”
慕泉微微抬着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毫无惧色,甚至带着挑衅的意味。
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光洁饱满的额头,照亮了蓬松轻盈的发丝。
有几缕轻轻搭在眼前,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慕泉露齿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莫名刺眼: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那就是你签的、你拟定的。”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怎么?你连这也要赖。”
林祯盯着慕泉看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歪过头,嘴角扬起一个不羁的、略带嘲讽的浅笑:
“谁知道呢?”林祯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带着玩味,“毕竟我一直处于被动,总是被你拉着,接受一些毫无根源的事。就连早上刚睡醒也是被你莫名其妙强吻,不是吗?”
这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
慕泉没有退缩,反而向前凑了凑,几乎要贴上林祯的胸口。他抬起眼直视着对方,声音显得有些焦躁和嘲讽:
“接吻是我一个人的事吗?那时候你难道没张开嘴吗?”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每个字都像在凌迟,刻意挑衅:
“啊~□□也是我一个人能做的吧?你把自己摘得真干净啊。”
林祯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那张总是过于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愠怒。他眯起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一定要这么说话是吧?”
“怎么?”慕泉毫不退缩,甚至笑了出来,“尝过我的滋味觉得不好吗?我肩膀上的红痕可还没消呢。”
他侧了侧头,让灯光照亮自己颈侧,那里确实还有淡淡的、暧昧的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究竟是有多舒服,才能留下这种印记?”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真是让人不得而知呢。”
林祯呵笑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没想到你还能说出来这种话。”他说着,目光在慕泉脸上逡巡,“我还以为你很纯情呢。”
“纯情?”慕泉不屑地瞧着他,嘴角的弧度带着自嘲,“怎么说呢,被人吃干抹净了之后,转头什么都忘了,让人不爽呢。”
林祯:“那你想怎么样。打我一顿?”
慕泉抬了抬下巴,刻意地强调后两个字:
“我要你负、责。”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林祯愣住了。
听着这种要求,他看着慕泉那张写满骄傲和自信的脸,心里的火气反倒散了些,变成了一种荒谬的好笑。
他扬起嘴角,带着笑容,语气却带着刻意的抨击:
“不好意思,我不喜欢你。”
他说得很直接,“我对男人没兴趣。而且,如你所说,我是个机器,没有人类的情感。”
慕泉毫不在意地瞧着他,浮现一个微笑耸了耸肩:“没关系啊。”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我喜欢你就行了。机器人又怎么样?把认主程序走一遍就好了。”
“认主程序”这四个字,像触发了某个开关。
林祯垂着眼睛盯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呵呵,不好意思,主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我体内没有爱上你的代码和指令。”
话音刚落,他看着慕泉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于是抢先一步继续说:
“你该不会又要说什么认主程序了吧?”他的语气变得玩味,“早上是强吻,现在是要干什么?你想跟我做吗?”
这话说得直白而露骨。
慕泉的脸“唰”地红了。
但他没有躲开,只是抿紧了嘴唇,眼睛死死盯着林祯,像在赌气,又像在……期待?
林祯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恶作剧的冲动又涌了上来。
他凑近了慕泉,把嘴巴贴到对方耳边。
温热的呼吸拂过敏感的耳廓,带着刻意压低的、迷人的好嗓音:
“我是不会轻易感觉累的。”他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挑逗,“而且很怕控制不好力道……说不定一激动,还会死死掐住你的脖子。”
他刻意加重了“死死”两个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恐吓意味。
“怕不怕?”
说完,他嬉笑着侧过脸,仔细观察着慕泉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