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泉像只渴坏了的小麻雀,尝过那一杯“海滩”后,立刻端起了下一杯。
他的手指在五光十色的酒杯间游移,时而拿起一杯琥珀色的精酿啤酒轻啜一口,时而皱眉尝试某种烈性威士忌。
漂亮的眼睛在酒精和烛光的双重作用下,时而发亮如星,时而因刺激而紧皱,偶尔还会吐着舌尖发出“嘶——”的难耐声音。
“这杯好辣!”他放下一个方形小杯,里面残余的深金色液体在烛光下晃动。
姜在铉的眼睛始终追随着那张脸。
从慕泉微蹙的眉头,到因为沾了酒液而泛着水光的嘴唇,到吞咽时滚动的喉结,再到那双染上醉意后更加生动的眼睛。
他的嘴角从慕泉喝下第一口酒开始就没下来过,始终维持着一个温柔的、近乎宠溺的弧度。
“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在轻柔的爵士乐背景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个……或许你还记得你高二时候的事吗?”
慕泉刚抿了一口深红色的基安蒂,闻言抬起头,眼神有些迷离:“高二?”
他歪了歪头,努力在酒精浸泡的记忆里搜寻:“高二怎么了?”
姜在铉没直接回答,而是招手叫来了服务生Marco,低声说了几句意大利语。
没过多久,Marco拿来了一个看起来很旧的粗重黑框眼镜——镜腿已经有些掉漆,镜片也明显是平光的,显然只是个装饰品。
姜在铉接过眼镜,略显紧张地抿了抿嘴唇,然后把它戴在了脸上。
那副笨重的眼镜瞬间改变了他的气质。
原本立体帅气的脸被遮挡了大半,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格外认真,甚至有点书呆子气。
他微微低着头,从眼镜上方看向慕泉,声音也变得轻了些:
“怎么样?”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有想起来什么吗?”
烛光在镜片上反射出两点温暖的光晕。
慕泉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前倾,仔细端详着姜在铉的脸。
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有些迟缓,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在审视一件需要解码的艺术品。
他看了很久。
从对方略显拘谨的坐姿,到镜片后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到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的嘴唇。
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他说,语气真诚而抱歉,“我还是毫无印象。”
姜在铉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更多的是释然和温柔。
他摘下眼镜,放回桌上,重新交叠双臂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出柔和的阴影。
“这不怪你。”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回忆的怅然,“其实,我也很想被记住。可惜,我以前真的太普通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从小就是个书呆子,只喜欢研究自己喜欢的东西。那些在别人看来很无聊的东西。”
“我也不善交际,没有什么闪光点,没有像样的爱好,也不怎么打扮自己。在学校里,就是那种……最不起眼的存在。”
慕泉微微睁大了眼睛。
酒精让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加生动,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真的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惊奇,甚至有点笑意,“怎么会呢?你很帅啊,我还以为你从小都是这样。帅气、自信、受欢迎。”
这话说得很真诚。
姜在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耳根在烛光下微微泛红:
“这还是第一次夸我。”
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受宠若惊的羞涩,“其实……是上了大学之后才开始改变的。学着打理头发,学着穿衣服,学着和人打交道。但骨子里……可能还是那个有点笨拙的书呆子吧。”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慕泉,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映出温柔而专注的光。
就在这时——
“叮咚。”
慕泉放在桌上的手机传来一阵清脆的提示音。
屏幕亮起,在昏暗的酒馆里显得格外刺眼。
慕泉下意识地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荧光照亮了他那张清俊的脸,因为酒精而泛着淡淡的粉色,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条新短信。
发件人:林祯
——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该讨论一下什么时候去海南了。
慕泉看见那个名字的瞬间,心脏不自觉地快跳了一拍。
但当他看清内容后,那双根根分明、带有英气神韵的眉毛,不禁微微皱了起来。
找我……除了那些正事,就没别的了吗?
真是的。
他抿了抿嘴唇,没回消息,径直把手机屏幕朝下,“啪”地一声扣在了桌面上。
端起手边最近的一杯翠绿色的薄荷茱莉普,他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刺激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姜在铉敏锐地捕捉到了慕泉表情的变化。
“哥,怎么了吗?”他关切地问,身体微微前倾,“是公司的事吗?”
慕泉眯起那双因为酒精而显得格外湿润的、微微椭圆的月牙眼,语气里染上了明显的醉意和嫌弃:
“是比那还烦的事!”
姜在铉微微歪着头,睁大了眼睛,好奇又担心:“那是什么?”
“哈!”慕泉又灌了一口酒,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发泄似的抱怨,“是一个超级烦人的家伙!看到我的手腕了吗?”
他指早上被林祯紧紧攥过的地方。
“对,就是这里,现在还隐隐作痛呢。”他指着手腕,语气夸张,“都是因为那个棘手的家伙!说变就变,让人火大,前——”
话没说完。
“叮咚。”
手机又响了。
还是短信提示音。
慕泉烦躁地拿起手机,解锁。
荧光的蓝白色光芒再次照亮他的脸。
发件人依然是林祯。
内容更简短:在忙吗
慕泉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个冷冰冰的弧度,轻呵一声。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打下一串字:
——对,非常忙,所以没事不要来打扰我……
最后一个字还没打完。
“噢——”
一个拉长了语调的、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忽然毫无征兆地在慕泉身后响起。
那声音很近,几乎贴着耳朵,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玩味的语气:
“看来是真的很忙呢。”
慕泉整个人僵住了。
手指停在屏幕上,最后一个字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愣了一秒,然后,极其缓慢地、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般,转过身看了过去。
酒馆昏暗的光线里,林祯正站在他卡座旁边的过道上。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富有坠感的黑色大衣,衣襟敞开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连帽卫衣。
卫衣的帽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背后。下身是黑色的修身休闲裤,脚上一双简单的白色板鞋,鞋边很干净,像是刚走过一段不短的路。
他就那么揣着大衣的口袋,微微歪着头,俯视着坐在沙发里的慕泉。
那张总是过于完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表面上是淡然和平静,底下却翻滚着某种阴冷的、近乎不悦的东西。
烛光从他侧后方照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锐利的金边,也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那双黑色的眼眸看起来格外深邃。
慕泉微微抿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你……”他开口,声音因为惊讶而有些干涩,“怎么知道我在这?”
林祯目不转睛地瞧着慕泉的脸,他的语气坦然得近乎理直气壮:
“因为我在你手机里装了定位。”
他说的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很早之前就有了。你忘了吗?”
这话说得太过自然,以至于慕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坐在对面的姜在铉皱起了眉头。
他盯着林祯,眼神里明显流露出不满,声音也冷了下来:
“这是能正大光明说出来的吗?”
他的语气带着谴责,“在别人手机里动这种手脚,有点不好吧?这是侵犯隐私。”
林祯的视线终于转向了姜在铉。
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冷淡,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但那种平静底下,却藏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毫不掩饰的排斥。
“不好的是某些人吧。”
林祯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真是惬意呢。居然和别人在酒馆里喝酒,明明白天的时候,还拉着人强——”
“吻”字还没说出来,林祯的嘴巴就被慕泉盖住了。
慕泉“唰”地站了起来,掌心贴上对方温热的嘴唇,能清晰地感觉到唇瓣的柔软和呼出的温热气息。
他转向姜在铉,脸上扯出一个略显慌张的笑容,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断断续续:
“哈哈……那个,姜在铉,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
他说着,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林祯的大衣袖口,用力往外拉,“我们……我们先走了。下次见,下次我请你!”
没等姜在铉反应过来,也没等他说出任何挽留或询问的话,慕泉已经拽着林祯,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酒馆。
深红色的砖墙,摇曳的烛火,轻柔的爵士乐,还有姜在铉那双写满困惑和失落的眼睛,全部被甩在了身后。
门上的铜铃因为用力过猛而发出急促的“叮铃”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
街道上。
两个人并肩走着,夜晚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像一盆冰水浇在脸上,让慕泉因为酒精而发烫的皮肤瞬间降温。
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混合了汽车尾气和远处食物香气的复杂气味。
这是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不是主干道,车辆不多。
两旁是些颇有情调的小店,咖啡馆、书店、花店、手工作坊,此刻大多已经打烊,只有橱窗里的装饰灯还亮着,在深蓝色的夜幕下投出温暖的光晕。
行道树是法国梧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的照射下,在地面上投出交错纵横的影子。
每隔十几米就有一盏复古风格的铸铁路灯,暖黄色的光从雕花灯罩里洒下,将街道切割成一段段明暗相间的片段。
慕泉和林祯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慕泉的皮鞋叩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林祯的板鞋则更轻,几乎听不见。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冷风偶尔吹起慕泉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林祯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黑色的大衣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浅灰色卫衣的帽子在背后微微晃动。
他的侧脸在路灯下线条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但那双眼睛始终看着前方,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沉默走了大约两分钟。
慕泉终于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怎么突然找过来?”
林祯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依然看着前方的人行道,语气平淡:
“因为我在家闲得慌。”
慕泉侧头瞥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切。”
又是几步沉默。
慕泉又问:“怎么,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这一次,林祯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他转过头,看向慕泉,眼神认真了起来:
“有。”
“什么时候去海南?”
没等慕泉回答,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说实话,除了要找史世安、调查他是被谁利用的事外,我还很担心他。”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那是真实的担忧,“史世安不是会出卖朋友的人。他这么做,肯定是被胁迫了,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几天我试着联系他,打电话,发短信,都没有回复。”
林祯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以前租的房子早就退掉了,打过工的地方也说不知道他近况。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慕泉听着这些话,脸上的醉意和烦躁渐渐褪去,整个人变得严肃起来。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林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