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不自然地撇过头，他眨了眨眼，极力克制着自己疯狂加速的心跳，和一切生理反应。

虽然他自知自制力有点差，尤其是在面对慕泉的时候，但好在慕泉似乎什么都没察觉到。

那人只是呆呆地站着，任由他这么贴着。车厢里暖烘烘的，混合着人体的温度和空调的热风，一股困意突然袭了上来。

慕泉的眼皮开始发沉。

他想起来，昨晚因为研究那些机器人资料，他只睡了两个小时。这几天都在马不停蹄地开会、应酬、谈判，神经始终紧绷着。

现在放松下来，又处在这样温暖拥挤的环境里，脑子很快就开始发昏。

好困……

他闭上眼睛，头不自觉地微微垂下。

身前的姜在铉忍得青筋都浮起来了。

他用极小的力气呼吸着，每一次吸气都小心翼翼，生怕胸腔的起伏会惊动怀里的人。

慕泉的身体偶尔会因为车身摇晃而轻轻碰到他，肩膀会蹭过他的胸膛，头发擦过他的下巴，膝盖偶尔相触……

每一次触碰，都像细小的电流窜过全身。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慕泉身上瞟，从微蹙的眉头，到紧闭的眼睛，到挺直的鼻梁，再到那张因为困倦而微微张开的、形状优美的嘴唇。

只要微微侧头，他的嘴巴就会碰到慕泉的耳朵。

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如鼓，一股隐秘的、罪恶的愉悦感从心底涌起，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哥……”他沉声唤道，嗓音完全褪去了平日那种阳光活力的质感，变得低哑而压抑。

慕泉困得不行，听见了这句问话，却不想回答。

他只想就这么站着，在这片温暖的黑暗里，暂时逃离那些烦心的事。

他想睡觉。

“慕泉？”姜在铉又唤了一句，声音更轻了。

“……嗯？”

慕泉迷迷糊糊地沉声应道，那声音软软的，带着浓浓的睡意，语气里有一种不自知的、自然的亲近感。

姜在铉的耳根“唰”地红透了。

他深深地闭上眼睛，用两只胳膊撑在慕泉身体两侧，心里开始默念大悲咒，试图来克制体内的邪念。

忽然，慕泉再也支撑不住。

他的额头轻轻靠在了姜在铉的肩膀上，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睡了过去。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姜在铉浑身一僵。

他的眼睛顿时睁开，里面写满了惊喜和无措！

他侧头看去，慕泉真的睡着了，眼睛自然闭着，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那张总是带着距离感的脸此刻毫无防备地靠在他肩上，像个累极了的孩子。

他放轻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奢侈的亲密。

但动作开始大胆起来。

他鼓起勇气，默默地撤回右手，那只原本撑在隔板上的手，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环在了慕泉的背后。

手掌贴上西装外套细腻的面料，他能清晰感觉到下面身体的轮廓和温度。

姜在铉再次深深地闭上眼睛，皱着眉毛，抿着嘴巴，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无比激动、近乎傻气的笑容。

我真的……该去买彩票吧？！

这什么地铁啊？

我一定要给你投几年的广告！感谢你！感谢晚高峰！感谢那个转弯！感谢所有推我的人！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

时间在列车运行的轰鸣声中缓慢流淌。

二十分钟。

整整二十分钟，慕泉就这样靠在他肩上睡着。

姜在铉像个虔诚的雕塑，保持着这个姿势，手臂环着慕泉的背，另一只手还撑着隔板，为两人圈出一小片相对安稳的空间。

他能感觉到慕泉的呼吸吹拂在自己颈侧的皮肤上，温热而均匀。

能感觉到对方身体随着呼吸的轻微起伏。

能闻到那种越来越熟悉的、独属于慕泉的气息。

这二十分钟，像一场短暂而美好的梦境。

直到——

“前方到站，华贸中心站。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机械的广播声将姜在铉从恍惚中惊醒。

列车开始减速。

他犹豫再三，还是放开了环在慕泉背后的手，动作很轻，带着不舍，然后身体微微后撤，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冷空气瞬间填补了刚才温暖的缝隙。

姜在铉轻咳几声，掩饰着脸上的红晕。

他扶着慕泉的肩膀，轻轻摇了摇，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笑道：

“哥，到了。”

慕泉“唔”了一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漂亮的眼眸里还蒙着一层未散的睡意，在车厢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茫然。

他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回笼，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居然靠在姜在铉肩上睡着了。

“噢……”他站直身体，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不好意思，我太困了。”

“没事没事，”姜在铉走在他前面，替他挡开下车的人流，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雀跃，“我不介意。”

他说这话时，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车厢，踏上站台。外面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让慕泉彻底清醒过来。

他穿上外套打了个哈欠，眼角甚至渗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真的不好意思，昨晚没睡好。”

姜在铉走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乐呵呵地回头：“真的没事，哥。能帮到你我很高兴。”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二十分钟后，二人来到一家名叫“Il Tempo Perduto”的意大利酒馆。

名字直译过来是“逝去的时光”，店开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门面很低调，只有一块小小的黄铜招牌，上面刻着店名和一只倒置的沙漏。

推门而入，里面却别有洞天。

空间不算很大，但设计得极有格调。

墙面是粗糙的深红色砖石，裸露着原始的肌理。

天花板上垂下几盏黄铜吊灯，灯光被调得很暗，每张桌子上都点着一支矮胖的蜡烛，烛火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曳，投出温暖而摇曳的光晕。

墙壁的凹槽里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线，将整个空间渲染出一种复古而慵懒的氛围。

角落里摆着一架老式的黑胶唱机，正在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像丝绸般滑过空气。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酒精、雪茄和旧木头混合的复杂香气。

姜在铉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熟门熟路地领着慕泉，走到最里面一个相对僻静的卡座。

深棕色的皮质沙发，面前是一张厚重的实木桌子，桌面上已经摆好了蜡烛和酒单。

“这里怎么样？”姜在铉坐下，眼睛亮亮地看着慕泉。

“很棒。”慕泉由衷地说，脱下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环顾四周，“很有情调。”

姜在铉笑了，招手叫来服务生，那是一个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系着深色领结的年轻男人，看起来像是留学生。

“Ciao， Marco.”姜在铉用意大利语打招呼，显然和对方很熟。

“Ciao， Jiang! Come stai?”服务生笑着回应，目光好奇地扫过慕泉。

两人用意大利语快速交流了几句，姜在铉很熟练地点单，报出了一连串慕泉完全听不懂的酒名。

服务生边听边记，不时点头，最后说了句“Perfetto!”便拿着酒单离开了。

没过多久，酒水陆续送了上来。

桌子很快被摆满。

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酒杯在烛光和灯带的映照下，像一桌璀璨的宝石。

透明的、琥珀色的、深红的、湛蓝的、翠绿的……液体在玻璃器皿里荡漾，折射出迷人的光泽。

有经典的意大利精酿啤酒，琥珀色的液体上浮着细腻的白色泡沫，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有产自托斯卡纳的基安蒂红酒，深红色的液体在宽口杯中轻轻晃动，边缘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有装在三角杯里的预调鸡尾酒，杯口点缀着柠檬片或薄荷叶，颜色从淡粉到湛蓝，像一道道迷你的彩虹。

还有装在方形小杯里的烈酒，威士忌、白兰地、格拉巴，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金光。

慕泉看花了眼，一时间不知道从哪喝起。

“哇……”他轻声惊叹，“这也……太丰盛了吧？”

姜在铉交叠着两条胳膊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笑嘻嘻地看着慕泉，眼神里有种献宝似的期待：

“怎么样？看起来还不错吧？快喝喝看。”

慕泉浮现一抹略显无措的笑容：“这怎么好意思……”

说着，他的目光在桌面上扫过，最后落在一杯晶莹剔透的蓝白色酒水上。

那杯酒装在经典的三角马天尼杯里，液体呈现出一种渐变的色彩。

从杯底的湛蓝，到中部的天蓝，再到顶部的近乎透明，像把一小片海洋装进了玻璃杯。

杯口夹着一片薄薄的柠檬，边缘撒着细碎的海盐，杯壁上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看起来清爽诱人。

他伸手拿起那杯酒，冰凉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指尖。

然后，他捏着细长的杯脚，送到唇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入口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柠檬的清新酸爽，接着是某种海洋般的咸味。

不是令人反感的咸，而是一种很微妙的、像海风拂过的气息。酒精的味道很淡，几乎被果汁的甜味和碳酸的刺激感掩盖。

液体滑过喉咙，留下一丝清凉的回甘，还有一点点杜松子酒的草本香气。

“嗯！”慕泉的眼睛亮了起来，由衷地赞叹，“好喝！”

姜在铉看着他惊喜的表情，开心得像个得到夸奖的孩子：

“你拿的这杯酒叫‘Spiaggia’，意大利语里‘海滩’的意思。”

他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是我很喜欢的酒。没想到，哥第一下就挑中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慕泉，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映出温柔的光。

“海滩……”慕泉重复着这个名字，又喝了一口，感受着那股清凉的气息在口腔里蔓延，“很贴切的名字。喝起来真的像在海边吹风。”

他放下酒杯，看向姜在铉，真诚地说：“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姜在铉。我很喜欢。”

姜在铉的脸在烛光下微微泛红。

他低下头，掩饰住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容，轻声说：

“我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