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发生过早晨那场强吻事件后，两个人见面就变得有些尴尬。

那种尴尬很微妙，像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在中间——看得见彼此，却触碰不到真实。

昨天还能勉强维持正常对话的人，现在只要看到慕泉出现，就会立刻找借口离开房间、转身走向花园、或者干脆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

慕泉也来了劲，故意和他对着干。

午餐桌上，长条形的胡桃木餐桌两侧，慕泉坐在主位，林祯坐在他斜对面。

当两个人的目光，无意间在餐桌中央的鲜花摆设上方相撞时，会同时像触电般迅速移开。

慕泉低头狠狠切盘子里的煎蛋，林祯则面无表情地端起咖啡杯，仿佛杯沿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秘密。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火药味。

慕华小心翼翼地吃着麦片，大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满脸写着“发生了什么但我也不敢问”。

蒋少羽倒是没心没肺，一边往吐司上抹厚厚的花生酱，一边絮絮叨叨地讲着昨晚看的搞笑视频。

林祯面无表情地吃了一小会儿，目光几次落在慕泉身上。

那人正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嚼着食物，像个闹别扭的小孩。

阳光从餐厅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微蹙的眉间和紧抿的嘴唇上，将那张在外面冷静自持的脸渲染出无比生动的情绪。

林祯盯着看了一小会儿，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

午后三四点，云山会所门前。

冬日傍晚的天色已经有些暗沉，会所古典风格的门廊下亮起了温暖的壁灯。

慕泉和几位商界人士并肩走出大门，彼此握手告别。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藏蓝色的西装三件套，领带是低调的深紫色暗纹丝绸。

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越的眉骨线条。脸上带着得体的社交笑容，眼神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姜在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礼盒，都是刚才会面时对方送的伴手礼，有顶级红酒、限量雪茄、还有一套名家烧制的茶具。

年轻人今天也是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外面套着黑色的大衣，狼奔头在傍晚的微风中依然保持着一丝不苟的造型，只有额前几缕发丝被吹得微微拂动。

“王总慢走，下次再聚。”

“李董客气了，项目的事我们下周详谈。”

“一定一定，保持联系。”

又寒暄了几分钟，最后一位客人终于坐车离开。

慕泉长舒一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他抬手看了眼腕上的百达翡丽——四点二十三分，天色尚早。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正在往劳斯莱斯后备箱塞礼盒的姜在铉。

“额，姜在铉，”他开口，语气有些迟疑，“你知不知道什么酒馆？”

姜在铉刚把最后一个礼盒放好，关上后备箱，闻声抬起头，脸上浮现好奇的表情：“酒馆？哥为什么突然想去酒馆？”

慕泉的眼神滑向一边，悻悻地笑了笑。

因为他想买点酒回去灌林祯。

回想起今早强吻林祯的举动，慕泉现在还有点发虚。

他记得自己贴着林祯的时候，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整个人绷得像一块钢板，肌肉坚硬，呼吸都屏住了。

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翻涌着真实的怒火，拳头攥得指节泛白，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哈哈...慕泉在心里干笑两声。

他当时的睫毛都是颤的，很大的原因就是，慕泉真的怕林祯会揍他。

那个人的战斗力慕泉是见识过的。

如果真动起手来，十个我都不够他打的。

所以，灌醉他会好办许多。

虽然这想法有点不道德，但趁着林祯喝多了，意识模糊，什么认主程序啊、唤醒记忆啊，操作起来应该会简单很多吧？

最关键的是，把他喝瘫了，起码他不会打我吧？

姜在铉看着慕泉那副欲言又止、眼神飘忽的样子，心里虽然疑惑，但还是认真思索起来。

“我知道一家意大利的直营店，卖的酒品种很全，从本地精酿到海外小众品牌都有。”

“不过现在这个时间，市中心那边有点堵车，过去可能要……”

他顿了顿，忽然眼睛一亮：“可以坐地铁吗？地铁三号线直达那附近，只要二十多分钟。”

慕泉犹豫了一下。

“行，”他点点头，“那就地铁吧。”

地铁站内的大理石地面洁净得近乎反光，白色格栅天花板上排列着规整的灯带，将整个站台照得明亮如昼。

自动售票机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安检口的传送带缓慢转动，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过往乘客。

晚高峰初现端倪。

慕泉和姜在铉随着人流通过安检，慕泉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略显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哇，人真的好多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新鲜感。

作为慕家继承人，他的人生轨迹里很少有这样的体验，和成千上万的陌生人挤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着相同的空气，朝着各自的目的地移动。

“说起来，”他一边说，一边学着姜在铉的样子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我好久都没坐过地铁了。上一次……可能是高中时候？”

姜在铉笑了笑，紧跟在慕泉身边。两人先后在闸机前扫码，“嘀嘀”两声轻响，闸门转动。

他们随着人流走向下行的自动扶梯。

“我也是，”姜在铉说，声音在扶梯运行的轻微嗡鸣中显得很清晰，“不过哥真的没关系吗？今天是周六，地铁里可能会比较挤……”

慕泉踏上扶梯，手扶着黑色橡胶扶手，语气淡然：“不是说路上很堵吗？没关系，地铁能快一点，挺好的。”

扶梯缓缓下行，站台的全貌逐渐展现在眼前。

长长的白色站台，两侧是明黄色的安全线，对面墙上巨大的电子屏显示着列车时刻和广告。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香水、汗液、食物、还有地铁特有的、略带金属味的通风系统气息。

“列车即将进站，请站在安全线内等候。”

机械的女声广播在站台回荡。

很快，隧道深处传来由远及近的轰鸣声，一道强光刺破黑暗，列车带着风压驶入站台，缓缓停稳。

车门向两侧滑开。

人群开始流动，下车的、上车的、推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像两股交汇的潮水。

慕泉和姜在铉被人流裹挟着上了车。

车厢里比站台上更拥挤。

虽然还没到真正的晚高峰顶峰，但早已没有了座位。大多数人抓着头顶的银色扶手，在车厢中央伫立。

慕泉和姜在铉挤到了最边上的位置，背靠着连接两节车厢的隔板边。

慕泉脱下大衣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那身价值不菲的西装三件套。姜在铉依旧穿着他的黑色大衣，衣料在车厢惨白的荧光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两人优越的身高、出色的面容、以及那种从小在优渥环境里养成的气质，引得周围的乘客不时投来目光，好奇的、欣赏的、或只是单纯的一瞥。

姜在铉面对着慕泉站着，两人之间保持着大约半臂的距离。在这样拥挤的环境里，这已经算是奢侈的空间了。

“哥，怎么样？”姜在铉微微低头，看着慕泉，“还好吗？累不累？”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列车运行的轰鸣声淹没，但那种关切的意味却清晰可辨。

慕泉靠在角落边上，大衣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揣在西装裤兜里。

他抬眼看向姜在铉，嘴角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你真的很关心身边的人啊。”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没事的，不用总是问了，显得我多娇弱一样。”

姜在铉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颗小虎牙在嘴角若隐若现：

“我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关心的。”他说着，眼神明亮，“因为哥是……哥是我天一样大的老板啊，当然要多关注一下。”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恭维和亲昵。

慕泉被他逗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张总是带着距离感的脸，此刻显得格外柔和可爱：

“哈哈，那就谢谢你了。”

就在这时，列车在一个站点停下。

站台上等待的人群像开闸的洪水般涌了进来。

几乎没有人下车，反而有更多人要上车。本就拥挤的车厢瞬间被塞得更满，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起来。

推搡、挤压、小声的抱怨、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姜在铉被人群挤得不由自主地向前凑。

他试图维持那半臂的距离，但涌入的人实在太多，推得他踉跄着又往前挪了几步。

两人的距离迅速缩短。

三十厘米。

二十厘米。

十厘米。

姜在铉的脸“唰”地红了。

他能清晰地看到慕泉睫毛的长度，能看出对方脸上眉毛的弧度，能闻到慕泉身上的味道。

那气息，闻起来就像慕泉的名字一样，像冬雪融化在春天里的第一捧清泉，很淡，但在这样密闭拥挤的空间里，却变得异常清晰。

他慌乱地抬起胳膊，弯曲着抵在慕泉身侧的隔板上，试图用这种方式撑开一点微不足道的空间。

“抱歉，”他垂下眼眸，不敢看慕泉的眼睛，声音低沉，“太挤了。”

慕泉倒是无所谓地耸耸肩：“没事。”

他确实不太喜欢和陌生人有身体接触，但眼下这种情况，也没办法。

而且姜在铉很小心地保持着距离，手臂虽然撑在他身侧，但身体并没有真的贴上来。

车门关闭的提示音响起，列车重新启动。

车厢轻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开始平稳加速。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能稍微喘口气的时候，列车突然驶入一个弯道！

巨大的离心力让车厢猛地一晃！

几个没站稳的乘客瞬间歪倒，连锁反应般撞向身边的人。姜在铉只觉得后背被一股大力猛地一推，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拱！

“唔！”

他闷哼一声，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直直撞进了慕泉怀里。

这一下结结实实。

两个人的身体几乎完全贴在一起。

姜在铉比慕泉高五、六厘米，这个姿势让他的下巴几乎抵在慕泉的额头上，胸膛贴着胸膛，大腿碰着大腿。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慕泉身体的温度，和头发柔软的触感，能闻到对方发丝上淡淡的洗发水清香，甚至能听到，或者说感觉到对方平稳的心跳声。

糟了。

姜在铉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可不妙啊……

他的理智在尖叫，但身体却诚实地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面前就是车厢连接处的黑色玻璃，倒映出他通红的脸和无处安放的眼神。那种混合了慌乱、羞赧、以及一丝隐秘兴奋的表情，一览无余地暴露在镜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