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八点的光景，初冬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洒进二楼的主卧。

房间的设计是极简的现代风格，以深灰、浅咖和象牙白为主色调。

靠窗的区域铺着柔软的银白色长绒地毯，落地窗边摆放着一张浅灰色的弧形沙发。

那是整个房间里最柔软、最舒适的一角，此刻正被熟睡的林祯占据着。

沙发旁立着一盏设计感十足的落地灯，灯罩是半透明的亚克力材质，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房间的另一侧是工作区。一张宽大的黑胡桃木书桌临窗而放，桌面上除了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还散落着一些打印出来的论文和资料。

慕泉正坐在书桌前，背脊挺直，目光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

他这一晚几乎没怎么睡。

小六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慕泉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袖口的破口还在，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头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着某种执拗的火苗。

“慕少爷，”小六端着一盘简单的早餐，烤吐司、煎蛋、咖啡，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托盘放在书桌一角，“休息一会吧。”

慕泉的目光甚至没有离开屏幕，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没事，我有事要忙，你先出去吧。”

他的视线正锁定在一篇出自青藤公司某个顶尖AI研发团队发表的论文上。

标题是《基于多模态生物特征融合的身份绑定系统，在仿生机器人中的应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在他瞳孔里倒映出流动的光。

小六看了看沙发上一动不动的林祯，又看了看自家少爷那副走火入魔的样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

慕泉继续着他的研究。

除了这篇论文，他的浏览器里还同时打开了十几个标签页：机器人日常维护手册、仿生神经系统保养指南、情感模拟模块的校准原理、记忆数据备份与恢复的最佳实践、甚至还有几篇关于“宠物认主行为学”的奇葩文章。

显然他已经在病急乱投医了。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奇亚那句不负责任的“认主程序”。

他一边啃着已经凉掉的吐司，一边飞快地滚动鼠标，在浩瀚的信息海洋里搜寻任何可能的线索。

咖啡在智能保温盘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浑然不觉。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小时。

当窗外的阳光完全越过窗台，将整个工作区笼罩在一片明亮的暖金色中时，慕泉终于缓缓地、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清脆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闭上眼睛，向后仰靠在椅背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脊椎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肩膀和脖颈的酸痛感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唉……”一声疲惫的叹息逸出唇边。

他揉了揉眉心，睁开眼睛，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沙发那边。

林祯还在睡。

晨光从侧面打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那张总是过于完美的面孔在睡眠中显得格外柔和，纤长的睫毛浓黑，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均匀而平缓。

毯子滑落到了腰间，能看到他浅灰色法兰绒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隐隐约约露着锁骨和胸膛的线条。

这一幕本该很美好。

如果慕泉不知道，这个人醒来后，会用怎样疏离的眼神看着自己的话。

“认主程序……”

慕泉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某种苦涩的糖果，“不知道现在的林祯脑子里，还有多少关于我的记录。”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沙发上的人。

“不管了，”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那就都做一遍好了。”

说着，他迈下书桌区那两级浅浅的台阶，踩上柔软的地毯，向着沙发那边走了过去。

脚步很轻，但在这片寂静里，依然清晰可闻。

沙发上的林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过于平静的眼眸此刻还带着初醒的迷茫，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澄澈的黑褐色。

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然后——

他看到了站在沙发边的慕泉。

慕泉正抱着胳膊，微微歪着头，若有所思地端详着他。

那张清俊的脸上表情很复杂，有探究，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

林祯怔了一下。

“额……有事吗？”他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听起来格外慵懒。

他撑起上半身，毯子滑落到腿上：“说起来，我怎么会睡在这……”

话还没说完——

慕泉突然弯下腰。

动作快而果断。

他抬起一只手，“咚”地一声撑在了沙发靠背上，身体前倾，将林祯整个人夹在自己和沙发之间。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几乎为零，慕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额前飘动的发丝甚至有几缕轻轻蹭到了林祯的头发。

晨光从慕泉斜侧照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纯洁亮眼的白光，也在身前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将林祯完全笼罩其中。

林祯的睡意在这一瞬间消去了大半。

他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慕泉，那张脸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人类眼睛里宇宙般的虹膜，看清睫毛的长度，看清红润嘴唇上细小的纹路。

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但表情依然维持着平静，只是微微皱眉，认真地问道：

“这是要……”

话还没说完。

慕泉闭上了眼睛亲了过来。

不是试探性的触碰，不是温柔的轻吻，而是一个直接、果断、甚至带着点蛮横的吻，那张嘴唇精准地压上了林祯的唇。

林祯的眼睛骤然睁大了！

那双刚才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瞬间涌起了惊涛骇浪！震惊、茫然、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侵犯的愠怒。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瞳孔收缩，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冷了下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用力推开了慕泉。

那力道不小，几乎像是在击打。

慕泉被他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肩膀处传来清晰的痛感。

他站稳身体，目不转睛地看着林祯。

林祯已经站了起来，一只手捂着嘴巴，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恐和愤怒：

“你这是干什么！”

那声音里的震惊和抗拒，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慕泉心里。

但慕泉没有退缩。

相反，那阵痛感和林祯的抗拒，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某种越战越勇的征服欲，混着一夜未眠的烦躁和连日来的委屈，化作一股熊熊燃烧的怒火，直冲头顶。

“你忘掉了那么多事，”他盯着林祯，声音冷硬，“我现在帮你想起来而已。”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这是认主程序必要做的！”

林祯还保持着微微后撤的姿势，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完全缓过神来。

他放下捂着嘴的手，表情无奈，又带着点荒谬：

“什么认主程序啊！”

“你也知道自己是半个机器人吧？”慕泉又逼近一步，语气咄咄逼人，“你没办法像健全的人类那样记住人，当然就要用这种办法啊！”

林祯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神里浮现出一丝鄙夷，更多的却是茫然和不解。

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说什么呢？我不是一直记得你吗？”

“都说了你忘了很多事啊！”慕泉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气鼓鼓的，“我现在是在帮你想起来！”

林祯站在原地侧过身子，像是想保持距离，表情无奈又带着点不耐烦，好声好气地说道：

“哇，你不要再凑过来了！啧！我们不是朋友吗？你现在这是干什么呢？信不信我告你非礼啊？”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荒谬的笑意，“又不是同性恋，这算什么认主程序？你的身份信息我都有了好吗？”

慕泉绕到他身前，眉头皱得死紧，那张清俊的脸上写满了焦躁：

“不是都说了吗？你忘记了很多事！那些很关键的事！你都不记得了！”

林祯的耐心似乎也快耗尽了。

他皱着眉毛，眼神冷了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我好的很。而且我警告你，不要再干刚才那类的事了知道吗？否则——”

“否则怎么样？”慕泉扬起双眉，毫不退缩地瞪了回去。

他叉着腰，用刚才被林祯推过的肩膀，故意撞了林祯一下。动作不重，但挑衅意味十足。

“怎么样？你要打我吗？”他一边说，一边又撞了一下，“打啊，打啊，打我啊！用力打啊，打啊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