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送姜在铉回家后,慕泉回到别墅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夜空清朗,几点寒星疏疏落落地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别墅前宽敞的草坪在夜色中延伸,修剪整齐的草叶上凝结着细微的露珠,在远处路灯的映照下泛着莹莹的光。
慕泉踩着石板小径往主楼走去,皮鞋叩击石面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一边走,一边看向周边精心打理的花园夜景。
冬青篱笆被修剪成流畅的弧形,几株耐寒的茶梅在夜色中绽放着深红色的花朵,远处的景观灯将假山和水池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但此刻,慕泉无心欣赏这些。
林祯。
这个名字像一团乱麻塞在他脑海里。
他反复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早上醒来时林祯那副见了鬼似的反应,餐桌前那种陌生而刻板的应答,还有那双眼睛里消失的、独属于他们之间的温度。
记忆错乱?系统bug?人类与机械融合体的不稳定状态?这种事正常吗?会不会过几天就自己恢复了?能不能……像重启电脑一样重启一下?
想到这里,慕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如果是普通人,他还能带去医院做全面检查,可林祯的身体构造,根本不能暴露在常规医疗系统下。
而且看林祯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唉……”
一声轻叹逸出唇边,在寒冷的夜空中凝成白雾。
就在这时,他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最后完全停住。
视线所及,在草坪中央那片微微隆起的小坡上,一顶淡黄色的帆布帐篷正稳稳地支在那里。
帐篷是北欧极简风格的三角帐,门帘掀开着,露出里面暖黄色的LED串灯和蓬松的睡袋。
帐篷四周的地面上,蜿蜒摆放着数十米长的暖黄色灯带,那些柔和的光点像流淌的星河,将这一小片区域勾勒成一个温暖的光之岛屿。
帐篷前,一张原木色的户外长桌旁摆着几把折叠椅。
稍远些的地方,一个黑色的便携烧烤架正冒着袅袅白烟,炭火的红光在夜色中忽明忽灭。
地上整齐地放着几个保鲜箱,透过半透明的箱盖能看到里面琳琅满目的食材和饮料瓶罐。
而林祯、慕华和蒋少羽,就在这片光之岛屿的中心。
慕华正兴奋地举着一串烤得焦香的鸡翅,蒋少羽则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笑话,两人笑闹成一团。
而林祯——
他站在烧烤架前,微微低头专注地翻动着烤网上的食物。暖黄色的灯光从侧面打来,照亮了他半边身影。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一件浅灰色的法兰绒衬衫,外面松松套着一件深蓝色的牛仔夹克,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夹克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而有力的手腕,以及腕上那块简洁的黑色运动表。
下身是深色的修身长裤,脚上一双白色的休闲板鞋,鞋边还沾着几根草叶。
他一手拿着夹子,另一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放松而自然。
额前的黑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精心打理,几缕发丝垂落下来,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火光和灯光在他脸上交织出柔和的光影,将那张总是过于完美的面孔渲染出几分难得的、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忽然,林祯抬起双眼。
他似乎看到了站在小径上的慕泉。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袅袅升腾的白烟,隔着夜色和灯光,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林祯愣了一下。
然后,那张被白烟半掩的脸上,突然扬起了一个更大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明亮,如此纯粹,像是夜空里突然绽放的烟花。
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嘴角上扬的线条毫无保留,连带着那双总是过于平静的眼睛都瞬间亮了起来,里面盛满了某种毫无杂质的、纯粹的喜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暖黄色的灯带光、帐篷里透出的白光、烧烤架上跃动的炭火光,所有的光源都汇聚在他脸上。
那些光将他优越的眉眼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眉骨立体,鼻梁高挺,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丝毫机械的冰冷感,反而洋溢着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干净的俊美。
他抬起手,冲着慕泉的方向,放松地轻轻挥了挥。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次。
慕泉呆呆地看了好久。
久到夜风吹过草坪,带起一阵寒意;久到蒋少羽和慕华也发现了他,开始大声招呼;久到他胸腔里某个冰冷的地方,被这画面一寸寸暖热。
然后,他扬起了一个无比柔软的笑容,移动脚步,向着那片光走去。
“慕泉!快来快来!林祯烤的牛肉绝了!”蒋少羽嘴里塞着食物,含混不清地喊道。
慕华也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竹签:“哥!我们搭了帐篷!晚上可以睡在这里看星星!”
慕泉走到烧烤架旁。炭火的暖意扑面而来,混合着食物炙烤后诱人的香气。
他揣着西装外套的口袋,很自然地凑到林祯身边,把头歪过去,凑在林祯的肩膀边。那是一个他们之间再习惯不过的距离。
他微微抿着嘴巴,在嗓子里拉长了低沉的音调,好奇地仔细观察着烤网上的食物。
“嗯……哇,”他由衷地赞叹,眼睛亮亮的,“烤得不错嘛,颜色看起来真好。边缘微焦,中间嫩滑,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感受到这份贴近,林祯手上的动作忽然僵了一下。
慕泉突然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的皮肤,那张精致得过分的侧脸近在咫尺。睫毛的长度,鼻尖的弧度,嘴唇的薄厚……所有的细节都因为距离太近而被无限放大。
生理模拟系统反馈:面部温度上升0.8摄氏度,心率模拟值提升12%,呼吸模拟频率异常。
林祯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升温了一度。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略显慌张地转开了视线,盯着烤网上那块无辜的牛排,仿佛那是什么需要全神贯注研究的精密仪器。
然后,他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标准,很礼貌,却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自然的距离感。
他微微往旁边移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原本亲昵的距离。
“回来了?”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快去坐吧,这里马上就好了。”
慕泉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很细微,但很明确。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进心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在林祯左手无名指上停留了一瞬。那枚铂金戒指依然戴着,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好吧。”
他走到白色的长桌边,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里面那件白衬衫。
拿起桌上的玻璃杯,他倒了点冰镇的矿泉水。凉意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平复了心头的烦躁。
看了看身后那顶淡黄色的帐篷,又看了看左侧坐在桌头、正大快朵颐的蒋少羽,慕泉的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这个帐篷是怎么回事?”他惬意地打趣道,声音里带着调侃,“你要睡在这里面吗?要提前适应一下流浪汉的生活吗。”
蒋少羽嘴边一圈全是蘸料,正翘着二郎腿,一手拿着小瓶的啤酒,一手咬着竹签上的肉,吃得毫无形象。
“搭帐篷的主意是慕华啊慕华!”他含混不清地反驳,肉汁差点喷出来,“我只是勉为其难地陪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玩一玩罢了!你以为我这么幼稚吗?”
慕华斜过眼睛看向他,小脸上写满了嫌弃:“蒋哥,明明是你非要跟我比搭帐篷的,还把自己的帐篷支成了粽子。四面都封死了,别人根本进不去。我有说什么吗?”
“唉——!”蒋少羽把肉咬得很有嚼劲的样子,不屑地晃着头狡辩,“那是我在故意让你的、让你的!不想打击你的自信心好吗?”
他挺起胸膛,一副自豪的模样:“我怎么说也是亚利桑那学院的优秀毕业生,怎么可能不会搭一个小小的帐篷!”
慕泉微微皱着五官,带着无奈的笑意吐槽:“拜托,你以后不要老说,自己是亚利桑那毕业的了。你这样,让我觉得在那里上过学很羞耻。”
话音未落,林祯端着一盘新烤好的食物走了过来。
烤盘上,牛肉、鸡翅、蘑菇、彩椒……每一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色泽诱人,简直是美食杂志的封面级别。
他微微弯着腰,将盘子放在了慕泉身前。不是桌子中央公用的区域,而是直接放在慕泉面前。
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蒋少羽盯着那盘明显更精致的食物,立刻直起身子,不满地嚷道:“那个为什么放那边?明明桌子中间已经堆了很多东西了,我前面这么空为什么不放我这里?”
慕华嫌弃地看向他,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因为林祯哥担心蒋哥吃太饱了。”
“为什么?”蒋少羽一脸茫然。
慕华眨眨大眼睛,语气天真无邪:“因为猪吃得太胖,会被直接拉出去杀掉的。”
“噗——”
慕泉没忍住,笑出了声,林祯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下。
蒋少羽顿时冒火,“唰”地站起来:“臭小子!你是想和我练练跆拳道和太极吗?!”
“啊!别扯我的头发!”慕华尖叫着躲闪,“万一以后和你一样大脑被冻到退化了怎么办!”
两个人很快在草地上扭打成一团,你拉我拽,滚得满身草屑。
看着对面那对闹腾的人,慕泉摇了摇头,拿起一串林祯刚烤好的牛肉,送进嘴里。
肉质鲜嫩多汁,调味恰到好处——是林祯一贯的水准,也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林祯在他身侧的位置坐下,交叠着双腿,姿态放松却依然优雅。
他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好吃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慕泉点了点头,语气真诚:“好吃。”
几口水下肚,林祯的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夜色里,状似随意地问:“今天回来的有点晚呢。公司的事很多吗?”
慕泉看着远处打闹的两人,随口回答:“还好。因为要送姜在铉回家,车子稍微绕了点路。”
林祯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又是这个名字。
真奇怪。记忆数据库里明明没有这个人的任何信息,视觉记录里也没有匹配的面孔,可为什么光是听见这个名字,核心处理器就会产生如此强烈的排斥反应?
某种类似“愤怒”的情绪模拟信号正在持续生成,强度超出了正常范围。
这太不合理了。
那份不爽转瞬即逝,被更强的逻辑需求压制下去。
林祯转过头,看向慕泉,表情变得严肃。那是谈正事时特有的神态。
“打算什么时候去找史世安?”他问,声音里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我今天已经查到了,他回老家了,就在海南的某个小县区。”
慕泉看着这张脸,看着这个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陌生感。
好像从第一次在家里见到林祯到现在,这个人从来没有用这种表情看过他。
完全公事公办,像对待一个需要合作的伙伴,而不是……而不是什么更特别的存在。
他放下了手里的竹签,心情黯然地沉默了片刻。
烤肉的香气还在空气中飘荡,帐篷的灯光依然温暖,远处的笑声还在继续。但这一刻,慕泉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冷却,正在远离。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扬起脸,看向林祯,语气轻松:“就这几天吧。等把手头的事处理完。”
林祯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
说完,他再次站起身,向着烧烤架走去——仿佛该说的话已经说完,该做的事已经明确,没有继续闲聊的必要。
看着那个挺拔却疏离的背影,慕泉心里一阵不是滋味。
他抬起手,略过了那杯矿泉水,直接从桌上拿起一瓶冰啤酒,“咔”一声单手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微微的苦涩。
就在这时——
“哇啊啊啊!”
“慕华你小子别跑!”
远处打闹的蒋少羽和慕华突然把战场转移了回来。
两个人推推搡搡,你拉我拽,像两头发疯的小牛犊,直直冲着长桌撞了过来!
“小心——!”慕泉只来得及喊出半句。
“砰!”
一声闷响。
两个人齐齐摔倒,巨大的冲力让整个长桌剧烈地震荡起来!桌面上的盘子、杯子、调料瓶叮当作响,有几个甚至滚落在地。
更糟糕的是,桌角那个斜放着的木制工具盒也被波及,那里面收纳着烧烤用的各种刀具、夹子、签子,此刻纷纷被这猛烈的撞击震得倾倒,盒盖弹开!
几把细长的料理刀、尖锐的钢签,还有一把小型的剔骨刀,顿时像瀑布般滑落,锋利的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直直朝着慕泉搭在桌沿的手腕划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慕泉甚至来不及缩手。
快到慕华和蒋少羽还躺在地上,一脸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