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远处的林祯,几乎是瞬间就转过了身。
他的视觉传感器在0.01秒内完成了威胁评估:锋利金属物体,运动轨迹预测,目标部位——慕泉右手腕动脉区域。伤害概率:87%。伤害等级:中低级,但存在感染风险。
行动指令生成。
肌肉模拟系统准备启动。
核心处理器开始计算最优介入路径。
然后——
【警告:强制行动将违反基础安全协议第3.7条】
鲜红的系统提示在视觉界面上炸开。
【当前情境威胁等级:低(非致命性)】
【预估介入损伤概率:42%】
【建议:保持观察,启动语音提醒程序】
林祯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他的瞳孔深处,一圈极细微的、常人无法察觉的蓝色晶格纹路瞬间浮现,又迅速隐去。
那是处理器在极端冲突指令下的过载表现。基础保护协议要求他,不得在非致命威胁下冒险,但另一层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代码,正在疯狂呐喊着“必须行动”。
两股力量在他核心深处激烈冲撞。
他僵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切断电源的雕塑,维持着一个准备前冲却被迫中止的诡异姿势。
手指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啪嗒。”
刀刃落地。
一把剔骨刀擦着慕泉的手腕边缘滑过,在衬衫袖口上划出一道破口,然后掉在草坪上。
刀尖沾着几滴细密的血珠,在草叶上晕开暗红色的痕迹。
紧接着,是更多的刀具和钢签落地的叮当声。
“哥!”慕华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小脸吓得煞白,“你没事吧?!”
蒋少羽也迅速爬起来,紧张地看向慕泉的胳膊:“我靠!慕泉你……”
只见慕泉的白色衬衫袖口被划开一道约五厘米长的口子,透过破口能看到里面白皙的皮肤上,几道细密的血痕正缓缓渗出细小的血珠。
伤口不深,只是表皮划伤,但血迹在白衬衫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
慕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表情平静得甚至有些漠然。
到现在,他受过的大大小小的伤、见识过的穷凶极恶的场面,哪一次不比这个凶险百倍?
枪伤、爆炸、绑架、生死一线的逃亡……和那些相比,这道还没小拇指一半长的细小划痕,又算得了什么?
“没事没事,”他摆摆手,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小伤而已。你们俩没摔着吧?”
慕华的小手已经抽来纸巾,小心翼翼地给慕泉递过去,又帮他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来,遮住伤口。少年的眼睛红红的,满是愧疚:“对不起哥……我们不是故意的……”
“真没事。”慕泉揉了揉弟弟的头发,笑了笑。
在这间隙,林祯突然转过了身。
他几乎是机械地行走着,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握紧了拳头,迈开脚步,径直朝着主楼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夜色中迅速拉远,融入黑暗。
“噢?”慕华也注意到了,困惑地眨眨眼,“林祯哥你去哪啊?”
蒋少羽挠挠头:“可能是去拿医药箱?”
但慕泉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奇怪。
慕泉坐在原地看了看那个夜色中越来越远的身影,略显疑惑,随后不以为然地继续处理着自己的胳膊。
等三人吃完烧烤,收拾完残局,林祯也没有再回来。
帐篷最终没有住人——蒋少羽嚷嚷着“会得风湿”,慕华也被慕泉赶回了自己房间。夜色渐深,别墅重新归于宁静。
慕泉踩着楼梯,回到二楼的主卧。
走廊里只开着几盏壁灯,暖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边走,一边暗自思索:
奇怪,林祯这是又怎么了?莫名其妙地离开,到现在也没见人影。
以他现在这个状态……估计也不会跟我待在一个屋子睡觉了吧?难道是回他以前住的地方了?后侧那栋独立的佣人房?
想到这里,慕泉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那栋小房子,林祯已经很久没回去住过了。自从他们……自从关系改变之后,林祯就搬进了主楼,后来更是直接……
他甩甩头,不再想下去。
走到主卧门前,慕泉推门而入。
房间里的智能感应灯应声亮起,柔和的光线瞬间填满整个空间——深灰色的地毯,简约的家具,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然后,慕泉的眼睛骤然一怔。
只见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林祯正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姿势倒在那里——
脸朝下,身体微微蜷缩,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向前伸出,像是想抓住什么却中途失去了力量。
他身上的浅灰色法兰绒衬衫有些凌乱,牛仔夹克半敞着,休闲裤的膝盖处因为摔倒而皱起。
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晕过去了。
“林祯?!”慕泉的心脏猛地一跳,“喂!”
他几步冲过去,蹲下身,小心地将林祯翻过来。
触手的皮肤温度正常,呼吸均匀,心跳平稳。与其说是晕倒,不如说像是进入了某种深度的休眠状态。
但让他奇怪的是,林祯的脸上,挂着清晰的泪痕。
两道湿痕从紧闭的眼角一路延伸到鬓角,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细微的水光。
睫毛还是湿的,黏连在一起,在下眼睑投出深深的阴影。
那张平时或是平静冷漠、或是嬉皮无所顾忌的脸上,此刻因为这几道泪痕,竟显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脆弱和悲伤?
慕泉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他轻轻碰了碰林祯的脸颊。皮肤是温热的,泪痕还没完全干透。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林祯为什么突然哭了?而且是在昏迷的状态下?
慕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艰难地把林祯从地上搀扶起来。
该死,这家伙看着不壮大,肌肉密度却高得离谱,重得要命。
浑身的重量都在慕泉身上,他咬着牙,踉跄着把人挪到旁边的沙发上,让林祯平躺下来,又拿来靠枕垫在他脑后。
做完这一切,慕泉已经微微出汗。
他长舒一口气,扯了扯自己白衬衫的领口,胳膊上那道被刀划破的口子还在,下面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呼——重死了。”
他低声抱怨了一句,但眼神却始终没离开沙发上的林祯。
那张脸在灯光下安静得像个睡着的孩子,如果不是那几道未干的泪痕,几乎要让人以为他只是太累了。
慕泉转身走到房间内侧的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眉头紧锁的阴影投在墙壁上。
他点开通讯软件,找到那个几乎从未主动联系过的名字——
奇亚博士。
视频请求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了很久。
久到慕泉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屏幕终于亮了起来。
一张醉醺醺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那个总是穿着白大褂、头发乱糟糟、眼镜歪斜的天才疯子,此刻正瘫在一张看起来快要散架的旋转椅上,手里还拿着一个半空的威士忌酒瓶。
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涣散,嘴角还沾着一点不知道是酒渍还是食物的残渣。
背景是一个灯光明亮、熟悉且杂乱得令人发指的实验室。
“哟……”奇亚打了个酒嗝,眯起眼睛看着屏幕,“这不是……慕家的小少爷吗?怎么,你的宝贝机器人又出问题了?”
慕泉压抑着对这酒鬼的不满,声音冷硬:“科学家可以用酒精麻痹脑子吗?就不怕你研究出来的东西出问题?”
“哈!”奇亚不屑地嗤笑一声,灌了一口酒,“这不是你们这种大脑上没有多少褶皱的人该考虑的问题。酒精……嗝……是灵感的催化剂,懂吗?”
慕泉懒得跟他废话,直奔主题:“林祯好像有点怪!”
“怪?”奇亚歪着头,眼镜滑到鼻尖,“哪里怪?长痘了?”
“他记忆错乱了!”慕泉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不记得跟我发生过的许多事!还有刚才,他突然就晕倒了!”
屏幕那边沉默了片刻。
奇亚放下酒瓶,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表情变得稍微正经了一点。
虽然那正经里还掺杂着七分醉意和三分不耐烦。
“记忆错乱…不记得…晕倒……”他喃喃重复,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那个啊,”他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因为他刚被修复好,才过去了四天,现在的各方面系统——硬件和软件——都还没达到以前那种高质量的稳定状态。你可以理解为……刚出厂的新机器,需要一段磨合期。”
慕泉皱眉:“磨合期?”
“对,磨合期。”奇亚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解释。
“他的神经接驳系统、情感模拟模块、记忆处理单元……所有这些精密玩意儿,都需要时间重新校准、同步、优化。”
“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一些异常表现,比如记忆数据读取错误、情绪模拟不稳定、甚至偶尔的系统过载导致强制休眠,都是正常的,完全在预期范围内。”
他看着慕泉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补充道:“如果你想让他像以前那样,表现得像个‘正常人’,没有死机、没有异常、记忆连贯、情绪稳定……估计……更新迭代个几个月就差不多了!”
他掰着手指,像在数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大概……三到六个月?看具体情况。这期间可能会出现各种小毛病,你习惯就好。”
“习惯就好?”慕泉简直要气笑了,“你把他当成什么了?出bug的软件吗?”
“不然呢?”奇亚理所当然地反问,又灌了一口酒,“他本来就是大半个机器人,忘掉一部分记忆不是很正常吗?取个你们能理解的简单例子,就像电脑格式化后重装系统,有些数据就是会丢失啊。”
他顿了顿,醉眼朦胧地看着屏幕,语气忽然变得不耐烦:“行了行了,别大惊小怪的。你就把他当成系统暂时退化的机器就好了。”
“如果想让他快点好起来,你就把认主程序走一遍。什么录指纹、瞳孔扫描、声音识别、气味标记……各方面的生物特征数据,都和他做一遍交换。”
“控制好量,不要强制让他去想什么,免得他爆炸。”
“就像动物会给领地留下气味,你就当是随便标记一下。做完这些,你就是他的主人了!”
他挥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烦人的苍蝇:“啊!好了好了,就这样吧,我忙着呢——”
“喂!”慕泉还想再问。
但屏幕已经黑了。
奇亚博士瘫在旋转椅上长舒一口气,手里的威士忌酒瓶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酒液汩汩流出,浸湿了地面上散乱的电路板和纸张。
但他没去管。
他侧过身抬着头,看着对面整面墙的监控屏幕。
那些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如瀑布般滚动。其中大部分是平稳的绿色波形和蓝色数字,但——
有几块屏幕,正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警告:情感模拟模块过载】
【冲突代码检测:基础安全协议 vs深层行为模式】
【异常行为记录:目标‘慕泉’受到低级威胁时,主体试图启动高风险介入程序】
【强制抑制成功,但产生严重系统冲突】
【生理模拟反馈:泪腺分泌异常(代码:E-742)】
【分析:此行为与‘心疼’‘自责’‘无力感’等复杂情绪模拟高度相关】
奇亚看着那些跳动的红色警告,看着那些冰冷的分析文字,看着屏幕上林祯昏倒前最后传回的生命体征数据——
一切正常。
除了那异常的泪腺分泌记录。
看着那些,奇亚的眼里泛着无法理解的极致困惑和无奈。
“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