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祯走了。整整两天,音讯全无。
慕泉过得恍恍惚惚,办公、回家、面对空荡得令人心慌的别墅,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绕回那个烛光破碎的夜晚。林祯反常的决绝、那枚冰冷的戒指、绝望的吻、脖颈上至今未完全消退的刺疼齿痕……一切都在他脑海里反复重播。
一定发生什么了。难道...是那个寄恐吓信的疯子也找上了林祯?还是公司里出了自己不知道的事?慕泉无法确定,但林祯那晚反常的姿态,绝不仅仅是因为外界的威胁。
不能再独自揣测了。坐在自己宽敞却显得格外冷清的办公室里,慕泉强迫自己从纷乱的情绪中抽离。他按下内线,唤来助理。
“去调取一下最近十天,林总经理在公司收到的所有信件、快递的记录,包括内部流转和外部寄送的,整理一份清单给我。”他声音平稳,但眼底的疲惫与焦灼难以完全掩盖。
“是,慕总。”助理应声离去。
等待的间隙,慕泉还是坐不住。他起身,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走向另一端——林祯的联席总经理办公室。
推开门,熟悉的场景映入眼帘。
办公室的装修风格与慕泉的截然不同,极致的现代简约,大量运用了冷色调的金属、玻璃和深色木饰面。巨大的落地窗将城市天际线框成一幅流动的画卷,光线充足而冷冽。
一侧是占据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架,摆放着整齐的专业书籍和少量冷感的装饰品;另一侧是线条利落的会客区,灰色的模块化沙发围绕着低矮的黑色茶几。
整个空间一尘不染,秩序井然,如同它主人的思维模式,高效、精确、缺乏不必要的温度。
此刻,这里空无一人。没有了那个总是坐在宽大黑色办公桌后、或凝神思考、或快速处理文件的身影,整个空间仿佛失去了灵魂,只剩下昂贵家具和精致装潢构成的冰冷外壳。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林祯的冷冽气息,却更衬得此刻的寂寥。
和这空荡荡的房间一样,慕泉的心里同样是那么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张线条冷硬的黑色办公桌前。桌面干净得过分,只有一台处于休眠状态的超薄笔记本电脑、一个金属笔筒、一个造型简洁的电子时钟,以及一支他几天前从家里带来的花枝。
慕泉的目光在那已经几近干枯的花上停留了一瞬,心头微涩。
他绕到桌后,在黑色的皮质座椅上坐下,打开了林祯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需要密码。慕泉没有多想,他缓缓把手移到数字键盘上,输入了和自己电脑一样的密码。
屏幕解锁了。
慕泉的心里涌上更复杂的情绪,随即,他眨了眨眼,甩开杂念,开始浏览。
电脑桌面同样整洁,文件夹归类清晰。他先查看了最近的工作邮件和内部通讯记录,内容大多是关于项目推进、部门协调、财务审核,专业且高效,几乎没有任何私人闲聊。
从这些记录的处理思路和关注细节来看,林祯对慕氏集团上下各个板块的了解和介入程度,远远超出了他“联席总经理”的头衔所需,甚至比许多资深高管更深入、更全面。
林祯是真的很上心。
翻看了近期的文档,没有发现与恐吓信或异常事件直接相关的线索。
慕泉略微沉吟,点开了林祯电脑里一个标注为“投资架构与关联方”的加密文件夹。这次需要更复杂的密码,慕泉试了几次都没成功。但他注意到,文件夹属性显示最近一次修改就在几天前。
他切换思路,使用系统自带的搜索功能,以一些关键词进行全局检索,并调取了部分非核心的日志和临时文件。
通过交叉比对一些看似无关的通讯记录碎片、加密的邮件摘要,以及几份被隐藏得很深的、关于某些离岸公司股权架构变动的公开信息简报,一个模糊而令人警惕的轮廓逐渐浮现。
慕泉发现,林祯的个人或关联身份,似乎与数个注册在维京群岛、开曼群岛等地的离岸空壳公司存在某种若即若离的联系。
这些公司名称各异,表面上与林祯毫无瓜葛,但通过极其复杂的多层持股和代理协议,其最终控制链条存在指向林祯的可能。
而更让慕泉警觉的是,这些离岸公司中的至少三家,近一年来与慕氏集团在海外,尤其是东南亚和欧洲的业务产生了交集——有时是作为项目的小股东出现,有时是竞标环节的潜在对手,有时则是原材料或技术的供应商/采购方之一。
慕泉身上是合体的黑色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束着一条简约的黑色领带,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也让他眉宇间凝重的神色更加突出。
他靠在黑色皮椅里,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专注而锐利地扫过屏幕上那些碎片化的信息。
林祯持有一个或数个隐蔽的空壳公司?
这并不完全出乎意料,以他的能力和经历,拥有一些个人资产安排很正常。但为什么这些空壳公司,会如此“巧合”地与慕氏有多处业务往来?
是林祯在利用这些公司暗中观察、甚至干预慕氏的运营?还是说,这些公司本身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用来转移资产、布设后手,或者……进行某些更隐蔽的操作?
慕泉没有找到任何确凿的证据,证明林祯对这些公司拥有绝对控制权,或者进行了损害慕氏利益的具体行为。一切关联都隐藏在合法的商业架构和复杂的金融工具之后,如同深海下的暗流,只能通过水面的细微波动去感知其存在。
但这已经足够在他心中敲响警钟。
林祯那晚近乎失控的“放弃一切”的表白,与他暗中可能经营的这些隐秘网络,形成了刺眼的矛盾。
他究竟想做什么?是真的如他所说,愿意放下一切只为和他在一起?还是在布一个更大、更深的局?那个局里,慕氏,甚至他慕泉本人,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慕泉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关掉了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此刻凝重而困惑的面容。
清晰的眉眼间笼罩着阴云,薄唇紧抿,下颌线因为用力而显得格外清晰。
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那些离岸公司,关于林祯消失的这两天究竟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助理的声音传来:“慕总,您要的林总经理近十天的信件记录清单已经整理好了。”
慕泉迅速收敛外露的情绪,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拿进来。”
一份打印好的清单被放在他面前。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大部分是公务函件、行业期刊、会议邀请……忽然,他的指尖停在了其中一条记录上:
【日期】:约一周前
【类型】:外部快递(同城急件)
【寄件人】:未实名(仅显示‘个人寄件’)
【签收人】:林祯总经理本人
【备注】:快递单号可查,但寄件地址模糊,内容物未知。
同城急件,未实名,林祯亲自签收……就在恐吓信出现后不久。
慕泉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立刻去查这个快递单号的详细物流信息,包括可能的揽件网点监控。还有,”他抬头看向助理,声音冷静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继续深挖林总经理所有对外联络记录,尤其是非工作时间的通讯,以及……他名下或可能关联的所有银行账户、投资载体近期的异常变动。我要知道,除了慕氏,他还在和什么人来往,钱又流向了哪里。”
“明白,慕总。”助理感受到气氛的凝重,迅速应下。
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慕泉独自坐在林祯的椅子上,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清单,又缓缓移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谜团如同缠绕的丝线,越理越乱。
而林祯,这个他本以为逐渐了解、甚至开始全心信赖的人,此刻仿佛重新退回到了重重迷雾之后,变得陌生而莫测。
脖颈上早已不再流血的齿痕,似乎在隐隐作痛。
慕泉身心俱疲,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颓然坐进椅子,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通讯录上“林祯”两个字格外刺眼。
指尖悬停在那个名字上方,微微颤抖。他想按下去,想问他在哪里,想问问他那晚到底为什么,想问清楚那些离岸公司的关联,更想……或许只是听一听他的声音。
但最终,手指蜷缩起来,重重落下,按灭了屏幕。
他害怕了。害怕听到冰冷绝情的答案,害怕证实那些隐晦的猜疑,害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再次被击得粉碎。他选择了鸵鸟般的逃避。
深吸一口气,慕泉抓起外套,决定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办公室。
他需要透口气,哪怕只是走到楼下买点东西,暂时逃离这无解的困局。
搭乘电梯下到一层大厅,午后的光线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进来,人来人往,步履匆匆。
慕泉有些恍惚地走着,目光没有焦点。忽然,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闯入他的视线——史世安。
他穿着某平台的外卖员制服,外面套着件不太合身的旧棉衣,手里提着几个纸袋和外卖箱,正快步走向大厅一侧的咖啡店柜台,放下东西,和店员简单交谈几句,然后低头看着手机,转身朝着通往地下停车场的员工通道走去。
他的侧脸在人群中一闪而过,依旧是那副带着点阴郁和冷漠的神情,只是眼下有更深的疲惫阴影。
鬼使神差地,慕泉脚步一转,跟了上去。
他想问什么?问林祯的下落?问史世安家里那摊烂债的近况?还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