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无法控制地,隔着三三两两的人群,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那个略显单薄却步履坚定的背影。
一路穿过略显嘈杂的后勤通道,灯光逐渐变得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汽油和灰尘味道。
他们进入了空旷而寂静的地下停车场B2层。史世安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慕泉加快了脚步,缩短了一点距离,嘴唇微动,正要开口喊住他。
就在这时,前方的史世安停下了脚步,似乎是接到了一个电话。他将手机放到耳边。
慕泉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站在原地,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定那个背影。
林祯……这两天毫无音讯,是去了奇亚博士那里吗?还是,因为那天生了我的气?或许....
“恭喜你啊林祯。计划不是很成功吗?”
史世安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寂静的停车场里,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赫然打断了慕泉的思索。
慕泉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紧缩,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难看的青白。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不远处,史世安靠在一根承重柱旁,继续对着手机说,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你不要再跟我说什么专业术语了,什么让他自愿进行资产赠与、股权质押或授权,逐步转移控制权?反正一切都在按着你原来的计划走着不是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听对方说话,然后嗤笑一声,“行了,记得回头成功之后给我分点好处,你最近也知道了吧?我家里欠债这回事……最近不用了,我爸消停多了。好了,我不跟你多说了,忙着送货呢。”
电话挂断。史世安低头翻看着手机,似乎在确认下一单地址。
慕泉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猛然倒流,冲击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
四肢百骸传来刺骨的寒意,如同被瞬间抛入冰窟,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自愿……资产赠与……股权质押……转移控制权……计划成功……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进他的耳膜,钉入他的心脏。
“你刚才……说什么?”
一个浅淡得几乎飘忽,却带着剧烈颤抖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响起。
史世安手指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疑惑,随即恢复了那副惯有的冷漠。他缓缓转过身。
当他看清站在几米开外,那个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却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如同碎裂玻璃般映着昏暗灯光的慕泉时,史世安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摇动了几下。
但他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镇定,甚至眼皮都只是半耷拉着,透出极致的漠然。
“什么?”史世安转开脸放下手机,揣进兜里,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遇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熟人。
慕泉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下颌线绷得死紧,原本红润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死死盯着史世安,重复道,声音比刚才更清晰,却更干涩,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我说……你刚才……说什么?”
史世安沉默地看着他。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他本就阴郁的五官显得更加深刻莫测。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刚才都听见了?”他顿了顿,语气陈述,不带疑问,“都听见了,不是吗。”
他侧过脸,目光瞥向一旁停放的车辆,双手揣在旧棉衣口袋里,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的、带着不耐烦和麻烦意味的“啧”声。“真麻烦,居然让你听见了。”
“我问你都在说什么。”慕泉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微微拔高,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嘶哑和颤抖。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先是微微痉挛般颤抖,随即猛地攥紧,骨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什么计划?什么自愿转移控制权?你跟林祯……你们,一直在算计我?”
史世安转回头,重新看向那个几乎要崩溃的人。
昏暗的光线下,慕泉紧蹙的眉头下,那双总是清澈发亮或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怒、被彻底背叛后撕心裂肺的剧痛,以及一种濒临瓦解的探究与绝望。
他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发现自己被最信任的同伴亲手推入的幼兽,愤怒而哀伤。
史世安只是那么沉着、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地站着,隔着一小段距离,与慕泉濒临崩溃的状态形成残酷的对比。
几秒的沉默,如同凌迟。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没错。”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慕泉的胸口。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嗡鸣不断,浑身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干,脚下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世界在眼前旋转、坍塌。
史世安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继续用那种冷静到残忍的语调说道:“你该不会真以为,林祯他会对你有什么真感情吧?”
他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慕泉右侧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下,侧对着他,“我不管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反正,从一开始,他就不可能对你有什么正面的情感。”
慕泉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惨白和茫然,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盯着史世安的侧脸,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撒谎的痕迹。
史世安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远处某个虚空点上,仿佛在回忆:“你还记得,你在高中的时候,有让他参加你生日会这件事吗?”
慕泉将眉头皱得更深,脸上多了一丝迷茫的困惑和好奇。
史世安没有看他,继续用那种平板无波的语气说道:“你爸是他的资助人,原本是打算在十月中旬,就把他送出国留学的。可是,因为他要回郑市,参加某人的生日,所以,特意拜托多留两天再走。”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目光直直刺向慕泉那双写满震惊、和越来越浓重不祥预感的眼睛,“还猜不到吗?”
慕泉微微张着嘴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史世安,脸色已经从惨白转为一种死寂的灰败,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迅速龟裂、崩塌。
史世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冷酷的弧度,一字一句,将最后的真相残忍地钉入慕泉的心脏:
“林祯被虐杀到死的那晚,正好是十月份。”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慕泉脑海里炸开!他浑身剧烈地一颤,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铁青。
眼底迅速弥漫起一片猩红的水光,难以置信的惊骇、灭顶的恐惧、以及铺天盖地的……罪孽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就是多耽搁了这两天,那帮人如愿以偿地在他家抓住了他。”史世安的声音像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慕泉摇摇欲坠的神经,“慕泉……所以说啊,他怎么可能对你有什么真感情啊?”
他向前逼近半步,微微倾身,将最后那三个字,用近乎耳语的音量,却带着千钧之力,送入慕泉的耳中:
“杀死他的,是你啊。”
“不……不是的……你在骗我吧?呵呵呵...是在骗我吧?是不是?”慕泉缓缓摇头,脚步虚浮地向后踉跄退去,声音轻得如同梦呓,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扭曲的笑容,泪水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从猩红的眼眶滚落,划过苍白冰冷的脸颊。
他试图否认,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但史世安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的侥幸。
史世安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样子,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扯出一个冷笑,语气决绝:“我可以拿我全家的命发誓,这件事,我没骗你。”
说完,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慕泉那张被痛苦、恐惧、愧疚彻底击碎的脸。那张总是带着矜贵与从容的俊美脸庞,此刻只剩下破碎的泪痕和无尽的绝望。
“所以啊,”史世安转过身,背对着慕泉,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冷漠与疏离,在空旷的停车场里留下最后的回响,“我之前就说过了,你们家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包括你。”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迈开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停车场另一端的通道拐角处,只留下那件略显破旧的棉衣背影,和回荡在冰冷空气中的、名为“真相”的残酷余音。
慕泉一个人僵立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走灵魂的雕塑。昏暗的灯光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微微颤抖。
脖颈上早已结痂的齿痕隐隐作痛,而心脏的位置,仿佛被那最后一句话彻底洞穿,留下一个鲜血淋漓、寒风呼啸的巨大空洞。
杀死他的,是你啊。
包括你。
世界在他眼前旋转、模糊,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黑暗。停车场里只剩下他自己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哽咽声,和无声滑落的、滚烫而冰冷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