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祯?慕泉即将迈到门前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转过身,眉峰微蹙:“林祯?他怎么了?”
慕方荣转过身,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示意了一下门外:“这里不太方便。”
片刻后,两人进入了附近一间小型会议室。
慕方荣反手将门锁上,走到慕泉身边的椅子坐下,脸上的慈祥被严肃取代,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小泉,你跟叔叔说实话,”慕方荣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这个林祯,到底是什么来路?为什么自从他出现,你就……先是被发现在家里像个佣人一样打扫,然后没多久,你就在董事会,突然把他抬成了联席总经理?你自己反而……”
慕泉心头一震,瞳孔微缩:“叔叔怎么会知道这些?”别墅里的事,除了林祯和陈伯,应该无人知晓细节。
慕方荣叹了口气,担忧中带着几分责备:“你还想瞒着我?你成佣人的事,慕延都告诉我了!”
慕泉沉默了。
慕延……是了,慕延曾经去家里找他了,在他被绑架前。
想着他那天那副刻意刁难自己的样子,慕泉此刻了然,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之前被林祯压制了。
见慕泉不否认,慕方荣脸色更难看了,声音也激动起来:“这么说都是真的?他是不是胁迫你了?不行,这太危险了!我现在就报警!”说着,他竟然真的掏出了手机。
“叔叔!别!”慕泉一惊,连忙按住他的手。
不能报警!林祯的身份不一般,更何况,之前出了木屋那件事。虽然是属于正当的反击,但是他很有可能命案缠身....如果林祯身体的秘密又被查出来,那就完了!
不行,绝对不行!
基于对这位自幼疼爱自己、父亲出事后也多有照拂的亲叔叔的信任,加上此刻对方情急关心的表现,慕泉在慌乱中,被迫吐露了部分他认为的真相:
“不是胁迫……是……是因为我父亲!”慕泉的声音艰涩,“林祯他……他认为,我爸,可能是当年花钱买凶,虐杀他全家的幕后黑手。”
“什么?!”慕方荣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猛地瞪大眼睛,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二哥他……怎么会?这不可能!小泉,你是不是搞错了?或者,是那个林祯编造的?”
“一开始,他确实是为了报仇接近我的。”
慕泉艰难地继续说,“但后来……我们谈过,他现在已经被我说服了,暂时不会对我和慕氏做什么。他需要真相,我也需要。”
“糊涂啊!”慕方荣情绪更激动了,再次举起手机。
“小泉,你还是太年轻了!你怎么能把这种定时炸弹放在身边?如果他真这么怀疑你爸爸,他怎么可能被你说服?这分明是缓兵之计!他是在麻痹你,想找机会把你们父子、把整个慕氏都拖进地狱!”
“不行,我是你亲叔叔,不能眼看你犯傻!我今天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报警把他抓起来,不然我对不起你病床上的爸爸!我今天抓不了他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眼看慕方荣手指就要按下拨号键,慕泉脸色煞白,心中大骇!
他不能让警察现在介入,一切都会乱套!情急之下,他脑中电光石火,一个“不得已”的谎言冲口而出:
“好了!叔叔!我……我其实是在骗他!”慕泉紧紧抓住慕方荣的手臂,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急促,“我有计划的!是我在哄住他,明白吗?快把电话挂了!”
慕方荣动作一顿,狐疑地看向他:“骗他?真的?小泉,你要是不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我绝不会放过这个危险分子!”
慕泉深吸一口气,在慕方荣紧迫的注视下,一边飞速编织着谎言,一边用显得无奈而决绝的语气“坦白”:
“是……我承认,一开始我处于被动,他手握一些对父亲不利的模糊证据,并以复仇威胁。我不得已,才给了他职位和表面的信任。”
慕泉的语速很快,仿佛在背诵一个精心策划的方案,“第一阶段,我必须让他相信,我与他同仇敌忾,甚至比他更想查清真相,以此换取他的松懈和依赖。”
他顿了顿,观察着叔叔的表情,继续道:“第二阶段,是引导与固化目标。我会逐步引导他将所有调查线索和仇恨,都锁定在已经无法开口辩驳的父亲身上,形成看似完美的闭环证据链。”
“我会让他相信,复仇的目标就是父亲一人,与慕氏集团、与我无关。”
慕方荣的眼神变了变,催促道:“然后呢?”
“第三阶段,”慕泉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一丝刻意表现的冷酷,“是收割与清除。”
“当他完全依赖我,并确信复仇成功,无论是父亲身败名裂,还是其它方式,情绪可能出现巨大波动或法律上留下把柄时,我会利用这份信任和可能出现的漏洞……实施最终处理。”
“同时,他手中可能持有的、原本属于仲家的那些股份,无论是他自愿转让还是被迫放弃,都将以合法合规的方式,重归慕氏掌控。”
慕方荣听完,举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脸上的激动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惊悸、恍然和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小泉……你、你这是在玩火啊。”慕方荣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但多了些心有余悸。
“那个林祯,可不是个简单人物。他刚坐上联席总经理的位置,这才多久?在公司里大刀阔斧,经手了多少重要合作和部门调整?”
“这哪像被你说服、放下仇恨的样子?如果他不是另有所图,觊觎公司,何必这么卖力?”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恳切地看着慕泉:“你要是不信,大可以悄悄去查查,他这段时间经手的所有项目、签批的所有文件、接触的所有人。看看背后有没有藏着别的心思。”
说着,慕方荣站起身,走到慕泉身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小泉,你还年轻,阅历尚浅。很多人的内心,复杂程度远超你的想象。对这样的人,一定不能心软,更不能轻易交付信任。”
“我是你亲叔叔,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长辈之一,我绝不会害你。你要相信叔叔,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被他表面的顺从蒙蔽了双眼。”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知道,你最容易轻信别人。现在不同往日了,你爸爸那个情况,你也知道。你以后一定要长个心眼,小心被人害了啊!”
慕泉听着叔叔这番掏心掏肺的告诫,面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波澜。
他缓缓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了,叔叔。我会……注意的。”
“你知道就好,知道就好。”慕方荣似乎松了一口气,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有事随时联系之类的话。
“我先走了。”慕泉不再多言,拿起外套,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专车在暮色中平稳驶向半山别墅。
慕泉靠在椅背上,窗外掠过的城市灯火如同流淌的金色星河,却无法照亮他心底的阴霾。
麻烦如同藤蔓般纠缠滋生。
慕方荣今天的激烈反应险些让一切失控,暗处那个寄送恐吓信的疯子,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感到一种深重的疲惫,仿佛在泥沼中独自跋涉,每一步都格外艰难。
车子驶入别墅的侧门,穿过园林车道。慕泉推开车门,踏上门前草坪时,一股异样的寂静扑面而来。
没有园丁修剪灌木的声响,没有佣人往来穿梭的身影,甚至连廊下的感应灯都未曾亮起。整座庄园笼罩在一种近乎真空的宁静里,只有晚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
慕泉心头一紧,不安促使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向主楼。他握住冰冷的黄铜门把手,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预想中的黑暗并未降临。视野被一种温暖而幽暗的光芒填充。
室内没有打开主照明,而是点亮了数盏位置巧妙的、散发着柔和姜黄色光晕的壁灯和落地灯。
慕泉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即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呼吸。
他慢步向里走着。
光线勾勒出挑高天花板上深色的木质横梁、巨大石砌壁炉的粗犷轮廓,以及一侧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架。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不远处长餐桌上空悬挂的一排彩色玻璃烛台,里面燃烧的蜡烛投下摇曳的、斑斓如梦的光影,将桌面笼罩在一片浪漫而朦胧的光雾之中。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看到林祯正背对着他,微微躬身,在长桌边调整着什么东西。
听到脚步声,林祯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
烛光在他身上流淌。
林祯身上穿着一条剪裁极佳的黑色西装裤,勾勒出笔直修长的腿线,上身是一件贴身的同色高领毛衣,柔软的质地包裹着精悍的肩臂线条,和健硕有致但不夸张的完美身材。
领口严密地护住脖颈,衬得他健康的皮肤在暖光下有种瓷釉般的光泽,也显得好气色的嘴唇和深不见底的黑眸格外醒目。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无比沉静,甚至可以说是刻意维持着的平和与柔缓的笑容。
“来,快坐。”林祯走到长桌的一端,拉开厚重的雕花木椅,声音温和。
慕泉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方才的忧虑和疲惫被眼前的温馨驱散了一些。
他扬起嘴角,脱下外套随手丢在近旁的丝绒沙发上,里面是白天那件挺括的黑衬衫和浅灰色的西装马甲,勾勒出清瘦却并不单薄的身形。
他慢步走过去,在林祯拉开的椅子上落座,目光好奇地扫过桌面,笑容加深:“这是干什么呢?”
长桌被布置得如同精心设计的晚宴。洁白的亚麻桌布上,摆放着银质餐具和水晶酒杯。
中央是低矮的白色花艺,点缀着深红的蔷薇与苍翠的尤加利叶。
两侧是精致的瓷盘,盛放着色泽诱人的食物——嫩煎的牛排配着黑松露酱汁,油亮的烤蔬菜,还有一小篮松露薯条。
一瓶已经醒好的红酒立在银质冰桶旁,深红的酒液在烛光下折射出宝石般的光泽。
一切都笼罩在温暖摇曳的烛光里,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蜡油味道和淡淡的花香,混合成一种令人放松又心生悸动的氛围。
林祯在慕泉开心又期待的注视下,走回长桌的另一端坐下。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体面的微笑,但慕泉似乎捕捉到,那笑容深处有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仿佛强撑着的疲惫与苦涩。
是错觉吗?
慕泉饿到极点了,他拿起一根不远处的薯条,香脆地咀嚼着,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为什么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是你遣散了他们吗?”
林祯闻言,先是扬唇呵笑出声,那笑声听起来愉悦,眼神却像是透过烛光看向更远的地方。
他抬脸时,将笑容调整得更加漂亮明媚,然后重新垂下眼眸,骨节分明的手指整理了一下面前花瓶里的一支蔷薇。
“对啊。因为我准备了惊喜。不希望有人向你剧透。”
“哦~”慕泉拉长了调子,扬起双眉点点头,琥珀色的瞳孔映着跃动的烛火,“确实是惊喜。打开门后看到这一幕,我的心情真的好了很多。”
林祯保持着那份体面的微笑,目光落在慕泉脸上:“本来的心情不好吗?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慕泉点点头,又捏了根薯条,像是找到了可以短暂倾诉的港湾,抱怨道:“是啊。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应付。”
“应付……”林祯垂着眼眸,了然又淡然地低声重复这个词,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酒杯杯脚,“其实,不用这么累的。”
慕泉依旧沉浸在这份意外温馨带来的放松里,没有察觉到林祯语气和神态下潜藏的怪异。
他笑着看向对面的林祯,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下巴,声音温柔而坚定:“没事。为了你们,我愿意……”
“我决定了。”林祯轻声打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