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铺着厚实吸音的地毯,灯光柔和,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刻意营造的、近乎酒店般的洁净气息。
慕山桦的病房位于走廊尽头,占据着最好的视野和私密性。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病房内部宽敞得不像医院。落地窗外是城市傍晚灰蓝色的天际线,隐约可见远山轮廓。
房间色调以米白和浅灰为主,搭配原木色家具,如果不是床边那些精密的医疗监测仪器和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水味,这里更像一间高级酒店的行政套房。
巨大的病床位于房间中央,床头抬起着。
慕华穿着干净的毛绒v领外套和长裤,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乖巧地坐在病床边的扶手椅里。
他微微侧着脑袋,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床上那个闭着双眼、仿佛只是沉睡过去的男人身上。
慕山桦静静地躺着,身上盖着柔软的羽绒被。他的头发被修剪得短而整齐,但因为长期卧床缺乏阳光和活力,显得有些干枯灰白。
脸颊明显凹陷了下去,肤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甚至透出些蜡黄,皮肤松弛,失去了往日商界精英的饱满光泽和紧致感。
露在被子外的手臂,肌肉因为缺乏活动和疾病消耗而显得松弛消瘦,能看到清晰的血管轮廓和骨骼形状。
鼻孔插着氧气管,手臂上连接着输液管和生命体征监测仪的导线,胸口贴着电极片,各种管线无声地延伸向床边的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和数字规律地跳动着,证明着生命还在以某种微弱而依赖外力的形式延续。
病房门边,慕泉正与主治医生低声交谈。
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神情严肃:“慕泉先生,您父亲的情况……我们需要再沟通一下。”
他推了推眼镜,“慕山桦先生原本确诊的是鼻咽癌。以他的身体状况和我们的积极治疗,原本的预后,乐观估计或许能有一年多的时间。但是,上次在家里突发晕厥送医后,情况急转直下。”
医生顿了顿,组织着更专业的语言:“目前最棘手的问题,是他陷入了原因不明的持续性昏迷。”
“从医学角度,鼻咽癌本身及其并发症,发展到晚期确实可能引起多种神经系统症状,包括嗜睡、意识模糊,但像慕先生这样突然陷入深度昏迷,并且在没有出现明确脑死亡指征的情况下,长期维持这种状态,同时体内多脏器功能出现加速衰退的迹象……这在我们的临床经验中,是比较少见的个案。”
“以往类似病例,即使病情严重,昏迷也通常是病程末期、伴随全身衰竭时短暂出现的现象,或者有更明确的颅内转移等原因。”
“慕先生的情况……有些超出常规病理模型。”
他看了一眼病房内安静躺着的病人,继续道:“我们调动了院内最好的资源,包括神经内科、肿瘤科、重症医学的专家进行会诊,也在尝试调整治疗方案,支持他身体的各项机能。”
“但现实是,情况并不理想。”
“我们无法预测这种昏迷状态会持续多久,或许……或许会有奇迹发生,他能醒来。但是,”
医生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无论昏迷还是可能醒来,以他目前身体机能加速衰退的趋势综合评估……慕山桦先生,可能……”
“只剩下半年左右的时间了。我们非常抱歉。”
慕泉静静地听着,插在夹克口袋里的手微微收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像结了冰的湖面。
病房内,慕华听不见门口低沉的对话,他只是有些担心地朝哥哥和医生那边望了一眼,见他们表情严肃,便又转回头,继续看着病床上的父亲。
他对这个“父亲”的记忆,其实很稀薄。
小时候,世界是由妈妈的身影、笑容和温度构成的。
那时住在海边小镇,日子不富裕,但妈妈会给他煮热乎乎的粥,用旧毛衣改织成手套,睡前讲自己编的童话故事。
妈妈的爱,是粗糙的手掌抚过额头的触感,是海风咸涩空气里最香甜的依赖。
妈妈给他的爱和关心,是迄今为止的任何温暖都比拟不了的。
直到慕华的妈妈去世了,世界突然就冷了下来,安静了下来。
然后,他被霍叔,接回了那座大得让人害怕的宅子,第一次见到了这个叫慕山桦的男人。
父亲对他很慷慨,给了他很多从未见过的东西。
会自己跑的小汽车模型、能弹出音乐的电子琴、满满一柜子他只在乡下邻居家电视广告里瞄到过的进口零食。带他去旋转餐厅吃饭,餐桌比他们以前家的客厅还大;给他买缀着英文字母的名牌书包和运动鞋,虽然那时他还不认识那些字母代表什么。
甚至……能轻易决定送他去国外念书。对小时候毫无概念的他,出国就像去另一个星球一样困难。但是父亲却可以轻易做决定。
轻易的不仅是准备出国所需的金钱和手续,更是把慕华一个人送到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的决定。
慕华曾经问过妈妈,为什么他没有父亲,父亲又是什么人。
妈妈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傍晚的海面微笑,然后把他搂进怀里,用力揉乱他的头发,问他:“我们小华是不是也想有个爸爸?”
那时的慕华哈哈笑着,回抱住妈妈,大声说:“我只要妈妈就够了!”
明明只要妈妈就够了。
看着慕山桦身上纵横交错的管线和贴布,慕华的眼神黯淡下来。
他记得妈妈最后的日子也穿着条纹病号服,躺在镇卫生院的床上挂着点滴。
只是妈妈身上没有这么多复杂的仪器,躺的床铺和盖的被子也远没有眼前这么洁白干净,更没有散发着消毒水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人的终点都是这样吗?
不管生前是富有还是贫穷,是住在海边小屋还是山顶豪宅,最后都要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被各种管子围绕,安静地等待终结?
慕华小时候很听话,妈妈上班时,他从不乱跑,就搬着小板凳坐在嘎吱作响的老风扇前,看着那台十四寸的旧电视机,度过那一个又一个小时,一个又一个昼夜。
他记得一个电视剧里的婚礼誓词。
“你是否愿意这个人成为你的爱人,与他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他记得很清楚的是“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这两句。
现在看来,无论贫穷与富有,疾病还是健康,一直会陪在自己身边的,始终只有自己而已。
无论妈妈,还是父亲。
妈妈死去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我有预感,爸爸死的时候,我也不会在他身边。
在慕华发愣之际,身旁的扶手椅微微下陷。慕泉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怎么样?这还是你第一次被我带着来医院吧?”慕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同于平日骄矜的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