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日子过得真操蛋啊。

史世安心里这般想道。

都市的霓虹在寒冷的夜空气中晕染开一片迷离的光雾，车流如织，行人匆匆。

便利店招牌的荧光冷冷地照着门前一小块区域。

史世安穿着便利店统一的绿色反光马甲，正帮着送货司机将最后一箱饮料从小型货车上搬下来，堆放在门口。

他的动作熟练却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周遭繁华悠闲的夜景格格不入。

司机核对完单据，点点头：“噢对的，数量都清点完了，这些你一会儿搬进仓库就行。我先走了。”

“好，辛苦了。”史世安应了一声。

货车尾灯汇入车流远去。

史世安直起腰，目光自然地看到了街对面两个刚刚下班、西装革履、拎着黑色公文包的年轻白领。

他们正说笑着，互相勾着肩膀，谈论着晚上去哪里喝一杯，脸上是工作结束后放松的、属于都市普通奋斗者的神情。

史世安面无表情，视线无意识地追随着他们，眼里是一种淡然的空洞。

如果不是大学期间家里出了那档子事，估计我的人生也是那样的吧？

即使不是大富大贵，至少也能完成学业，找一份体面的工作，朝九晚五，为房贷车贷烦恼，和朋友同事喝酒吐槽……起码，基础会是那样。

苦涩与不甘如同细密的针，无声地刺着他早已麻木的心脏。

他蹲在便利店光洁冰凉的地砖上，开始将地上的货物拆箱，逐一摆上货架。

动作机械，眼神有些放空。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些如同梦魇般反复回放的声音。

“世安，对不起，都是妈妈拖累了你们……如果我不是瘫了，你明明能好好上学的……”

.....

“世安，对不起，都是爸爸的错……但我是为了你妈能更好，也是为了你能过更好的生活才去赌的！你能理解我吧？能理解对吧？所以……给我钱啊！马上就能翻本了！那可是一百多万啊！只要你再努力一点去干什么也好！给我钱！他们上门来打我了你也无所谓吗？！你妈挨打你也无所谓吗？！给我钱！！”

“给我钱！！！”

“史世安？”身边同事的呼唤声像一根绳子，猛地将他从泥沼般的回忆里拽了出来。

史世安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啊？怎么了？”

刚走进门换班的男生放下背包，一边套上绿色的工作服，一边疑惑地看着他：“噢，刚才看你脸色怪怪的，愣在那儿好一会儿。怎么了？今天客人特别多累着了？”

“我来换班了，你正好回去休息一下吧？”同事好心说道。

史世安把手里的最后一瓶饮料放到架子上，提着空篮子站起来，脸上努力扯出一个客套的笑容：“休息什么啊，一会还得换地方去刷盘子呢。”

同事闻言，叹了口气，经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真够牛的……一天两份工，有时候一天能干三份。我光是站这一班收银都够累的了。”

史世安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把篮子放回置物柜，从墙上取下自己的马甲挂好，然后走到收银台后面，从椅子靠背上拿起自己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外套。

“那我就先走了。”他面色疲惫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浓浓的倦意。

史世安走进夜色，也走进了他日复一日的生活。

白天，某条背街小巷的后厨门口，史世安蹲在油腻的水槽边，戴着橡胶手套，面前堆着小山般的脏碗盘。

阳光吝啬地照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他低着头，机械而快速地刷洗着，水花混合着洗洁精泡沫溅湿了他的裤腿和旧运动鞋。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角。

夜晚，喧闹的酒吧里，眼前是震耳的音乐，晃动的灯光，弥漫的烟酒气。

史世安穿着酒吧侍应生的白衬衫黑马甲，端着沉重的金属托盘，上面摆满了各色酒水，在拥挤亢奋的人群中灵巧地穿梭。

他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略显僵硬的微笑，将酒水送到一个个卡座。

偶尔有醉醺醺的客人试图拉住他调笑或找茬，他都得小心应付，快速脱身。

傍晚的快餐店里，正值饭点，店内人声鼎沸。

史世安穿着快餐店的红白条纹制服，胸前别着名牌，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桌面，擦拭，将脏餐具送回后厨，又迅速将新出炉的餐点端到叫号的顾客面前。

他的动作几乎没停过，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耳边是不断的点单声、催促声和嘈杂的背景音。

寒冷的街头，史世安骑着一辆半旧的电动车，穿着厚厚的外套，戴着挡风护膝，后座绑着大大的外卖保温箱。

手机导航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穿梭在已经冷清下来的街道，寻找着某个小区的某个楼栋，停车，快步跑上楼，敲门，递上外卖，说声“祝您用餐愉快”，然后转身冲下楼，赶往下一个地点。

寒风吹得他脸颊生疼，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白雾。

深夜，某个普通的居民小区里，史世安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走在昏暗的楼道里。

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逐层亮起，发出昏黄的光。楼道墙壁有些脏污，贴着各种小广告，空气里有淡淡的陈旧气味。

这片典型的普通居民小区，楼房不高，外墙是普通的米黄色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

小区绿化一般，道路不算宽敞但还算整洁。停在楼下的多是些经济型轿车或电动车。月薪几千块的普通工薪阶层是这里的主要住户。

他身上穿着一件发灰的棉袄，领口有些磨损，下身是普通的深色长裤，踩着一双看起来并不保暖的旧运动鞋。

头上戴着一顶不起眼的深色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写满倦容的脸。

“累死了……”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微不可闻。

终于走到自家出租屋的门口，他掏出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将钥匙插进有些锈蚀的锁孔，费力地旋转，“咔哒”一声，门锁弹开。

他推开门，熟练地去摸墙上的电灯开关。

“啪。”

灯光瞬间照亮了狭小简陋的客厅。

眼前的画面让史世安身体猛地一顿，瞳孔收缩，浑身的疲惫瞬间被警惕和寒意取代。

只见四五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他那张二手布艺沙发上。

客厅里烟雾缭绕，地上散落着好几个被踩扁的烟头，在他还算干净的地板上显得格外刺眼。

这几个男人穿着普通，有的是陈旧的皮夹克，有的是臃肿的棉袄，面色大多严肃，眼神带着一种混迹市井的凶悍和审视。

他们体型不一，但都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为首的光头男人，嘴里正叼着半截烟，眯着眼睛看着他。

屋内原本就不大的空间，因为这几个不速之客的占据，显得更加压抑逼仄。

看到史世安进来，那个光头男人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灯光下扭曲升腾。

他抬起眼，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史世安苍白的脸上，声音沙哑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回来了？”

他顿了顿，将烟头按灭在茶几上一个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易拉罐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我们谈谈吧。”

冬日里，接近傍晚的阳光透过宽敞的落地窗，暖融融地洒在客厅一角。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点香气。

慕泉正坐在一张铺着米白色亚麻桌布的长桌旁，面前散落着几支刚从温室花房取来的新鲜花材——淡雅的香槟玫瑰、洁白的洋桔梗、点缀的尤加利叶。

他穿着居家的浅灰色高领羊绒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有力的小臂，正神情专注地修剪着花枝，动作轻柔而仔细。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密的阴影。